翌日。
上午十点。
海一厂外围,空气都绷紧了。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进出道路全部设卡。
便衣警卫分散在厂区各个角落。
今天的警戒规格——国家最高级别。
远处公路上,尘土扬起一条线。
十几辆黑色红旗轿车组成的车队,沿着海一厂专用公路驶来。
车速不快,但没有丝毫停顿,一路畅通,沿途所有岗哨提前撤除路障,放行后立即复位。
车队驶入厂区大门。
第一辆车停稳。
车门打开。
冯振邦迈步下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
另一边车门,陆建海也下来了。
海军司令的军装比冯振邦新,可东海一战的硝烟味,到现在还刻在这个人的眉眼里。
后面的车,下来十余人。
清一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
造船领域全是最顶尖的专家,从全国各地抽调过来的。
苏云率海一厂核心骨干在门口列队迎接。
一排人站得笔直。
苏云站在最前面,穿着工厂的深蓝色工装。
张耀东站在苏云身后半步。
空掉的左袖管别在腰带里,右手五指并拢贴在裤缝上,腰杆挺得像一根铁钉。
冯振邦下车后,没有看任何人。
目光直接锁在苏云身上。
大步走过来。
双手伸出去,紧紧握住苏云的手。
握得很用力。
“小苏啊。”
冯振邦眼角有湿意。
“四个月。”他拍了拍苏云的手背。“你又给龙国添了一个大杀器。”
苏云被他攥着手。
“你是龙国的国宝。”
“国宝”两个字从冯振邦嘴里说出来,不是客套。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老司令一辈子不说虚话。
他说你是国宝,那你就是。
苏云笑了笑。
“冯司令过奖了!”
“这是全厂一万五千六百名工人干出来的。”
“还有国家和人民给了最大的支持,我一个人——”
“哈哈!”
冯振邦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声炸开。
“还是这么谦虚!”
他松开手,朝后面招了招。
陆建海快步上前。
然后伸出手,握住苏云的手。
“苏厂长。”
陆建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敬意。
发自心底的敬意。
“上次的沧龙舰。我的兄弟们拿着它,打了一场漂亮仗。”
“性能太好了!”
“好到樱花国那帮人至死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沉的。”
“所以我对你的新船——期待更高了。”
苏云点头。
“陆司令不会失望的。”
冯振邦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收。
忽然。
他的目光从苏云身上移开。
往后扫了一眼。
扫过那排列队的海一厂骨干。
然后——停住了。
停在张耀东身上。
准确地说,停在张耀东空掉的左袖管上。
冯振邦的笑容消失了。
那根空袖管别在腰带里,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袖口的布料被洗得发白,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缝线——缝得很整齐,不像是张耀东自己的手艺。
大概是哪个女工帮他缝的。
冯振邦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597.9高地。
焦土,火光,凝固汽油弹。
三千七百五十四人上去。
二百二十余人下来。
“张耀东。”
冯振邦开口了。
张耀东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右脚跺地。立正。
“到!”
冯振邦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冯振邦看着他。
看着那张比上半岛前老了十来岁的脸。
看着额头上那道延伸到头顶的旧疤。
看着右眼角那块被弹片划出来的伤痕。
他伸出手。
拍在张耀东的肩膀上。
“597.9高地那次。”
冯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
“除了你们独立团,我想不到别人了。”
这句话里有歉意。
很深的歉意。
那道命令是从指挥部发出去的。
独立团上高地做诱饵,没有援军,没有期限。
那道命令的签字人,就是冯振邦。
张耀东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黄开明烧成火人还在扣扳机的样子。
闪过赵大柱胸口中了两枪还在往前冲的样子。
闪过李国安一瘸一拐走向鹰军机枪阵位扔出手榴弹的样子。
闪过那些在坑道口用身体护住战友的人。
闪过那些再也没有从597.9高地上走下来的人。
三千五百多人。
他的眼眶红了。
眼眶使劲绷着。
嘴唇紧紧抿住。
没想到。
老领导一直记着。
一直记着他们。
张耀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朝前,举到太阳穴旁边。
“为人民战斗!”
冯振邦盯着他。
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月光底下。
597.9高地的焦土上,张耀东浑身是血,同样举着一个军礼。
“人民不会忘记你们的。”
冯振邦抬起右手。
回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半岛,是597.9高地的方向。
冯振邦又举起了手。
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山头。
敬了一礼。
沉默了三秒。
手放下。
他转回来,重新拍了拍张耀东的肩膀。
“现在看你跟着苏云,我放心了。”
语气从沉重变成了老辈看晚辈的欣慰。
“苏云在报告信里多次提到你。”
张耀东愣了一下,侧头看了苏云一眼。
苏云面色如常。
冯振邦继续说。
“他说这个项目你居功甚大。”
“施工协调、进度把控、工序衔接,全是你一手抓的。”
“四个月零二十一天提前完工,你张耀东占一大半的功。”
张耀东的嘴巴张了张。
他又扭头看苏云。
苏云还是那副表情。
不解释,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张耀东的鼻腔又酸了一下。
腾龙步枪是苏云设计的。
龙威坦克是苏云搞出来的。
驭龙战机,沧龙护卫舰,哪一样不是他一个人扛着?
可每次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永远把别人的名字往前推。
张耀东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全咽下去。
冯振邦似乎对这两个人的反应都很满意。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手。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煽情了!”
他的目光朝船坞方向扫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急切。
“快带我去看你张耀东一把抓的项目!我可等不及了!”
众人笑了。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
张耀东吸了一下鼻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领导,这边走。”
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向码头方向行进。
沿途的景象——让后面那些造船专家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数控龙门吊,三十吨级。
悬臂从车间一头跨到另一头,底下铺着标准化的轨道。
吊钩还悬着一块刚切割好的钢板分段,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削的。
自动化焊接生产线。
长长的传送轨道上,焊接机械臂排成一排。
火花在防护罩里明灭跳动,焊缝笔直均匀,连行距都一模一样。
大型船体分段预制车间。
半个足球场大小,几个巨大的船体分段像积木一样摆在支架上,等待总装。
陆建海走在苏云旁边,脖子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
左看,右看,上看。
“苏厂长。”他的声音里全是惊讶。
“我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些东西。”
苏云脚步没停。
“建造应龙需要的工艺等级更高,我们升级了部分设备。”
“部分?”陆建海嘴角抽了一下。
这哪叫“部分”。
整个厂区跟脱了一层皮似的,里里外外全换了。
后面几位造船专家已经走不动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停在等离子切割系统前。
透过厂房的观察窗,看着里面那台正在运行的设备。
蓝白色的等离子弧在钢板上划过,切口平滑如镜。
“这是……等离子切割系统?”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专家凑过来。
“自动装配平台?那个是自动装配平台吧?”
“这些设备……我在鹰国的船厂都没见过这么先进的。”
旁边又有人接话。
“岂止鹰国。毛熊国的北方造船厂我去参观过,也没有这种精度。”
低语此起彼伏。
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冯振邦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把后面那些窃窃私语全收进去了。
他的嘴角翘了翘,但没回头。
继续走。
半小时后。
人群停在一座巨型船坞的入口前。
坞门还关着。
灰色的钢制坞门有三层楼高。
上面锈迹斑驳,被海风侵蚀了无数遍。
可坞门两侧新刷的红漆标语格外醒目——
“为祖国,造大舰!”
苏云站定。
转过身。
面向所有人。
冯振邦、陆建海、专家组、海一厂骨干。
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那扇巨大的坞门指了一下。
“各位。”
“龙国第一艘应龙级导弹驱逐舰——”
“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