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
窗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密。
铁栅栏外,两名哨兵扛着枪,一步一步在雪里踩出坑。
三楼那间办公室内。
呼——
伊洛维奇深呼一口气,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给出了一句评价。
“龙国,我已经看不懂了。”
……
秘书站在两米外。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捏着记录本。
他没敢说话。
打字机就在墙边的小桌上。
刚才那份文件是他亲手打的。
打到“十二艘全灭”那一行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电报译错了。
反复核对了两遍。
没错。
伊洛维奇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秘书愣了一下。
“最怕什么……”
伊洛维奇的目光落在壁炉里。
橘红色的火焰在跳。
“我最害怕的,不是鹰国。”
“是一个离我最近的邻居。”
“突然变得比我还强。”
伊洛维奇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欧亚地图。
从东欧一直铺到太平洋。
毛熊国的疆域,辽阔到恐怖。
而它下面。
紧贴着另一片辽阔疆域。
很长。
很宽。
很大。
两国边界线,蜿蜒了七千多公里。
伊洛维奇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线上。
从西往东,慢慢划过去。
“半岛战争的时候。”
“他们的陆军,打败了鹰国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好事。”
“现在。”
“他们的海军,也证明了自己。”
“事情就不那么好了。”
“如果让它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五年后……”
“十年后……”
他没有说完。
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秘书站在原地,他能猜到后面的话。
五年后。
十年后。
那个南方的邻居,可能会强大到连毛熊国都摁不住。
那时候再动手。
晚了。
……
伊洛维奇转过身。
“记一下。”
秘书立刻翻开本子。
“第一。”
“通知远东军区。”
“即刻调动三个装甲师、两个步兵军,进驻外兴安岭沿线。”
铅笔在纸上飞快滑动。
伊洛维奇顿了一下。
“不必解释理由。”
“就写——例行冬季演训。”
秘书点头。
“第二。”
“立刻终止与龙国的全部物资往来。”
“所有物资,所有交流——”
“全部冻结。”
秘书抬起头。
他忘了规矩。
“部长……”
“龙国是我们的……”
“曾经的盟友!”,伊洛维奇打断了他。
“曾经”两个字不言而喻。
秘书低下头。
铅笔重新动起来。
……
伊洛维奇走回桌前。
“另外,帮我联系鹰国。”
秘书又抬起头。
眼睛睁得很大。
这次他不是很理解了。
毛熊国。
鹰国。
冷战的两极。
这些年,从柏林到半岛。
哪一处不是刀尖对刀尖。
上个月的报纸,头版还在骂鹰国是“帝国主义的疯狗”。
现在——
要联系他们?
“你没听错。”
伊洛维奇看着他。
“可是我们和鹰国……”秘书开口。
“意识形态?”
伊洛维奇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有比意识形态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
“绝不能让第三个超级大国出现。”
秘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刻的他忽然明白。
这个世界的背后,从来不是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不过是牌桌上双方的共识。
有人要打破平衡,挤进牌桌时。
那两个原本互相咬得满嘴血的人,会先做同一件事。
把这个人踹倒在牌桌边。
……
“告诉哈利。”
伊洛维奇的声音从鼻腔深处涌出。
“亚太的事,我们可以谈。”
“总之,不惜一切代价。”
“把龙国摁死在东亚大陆上。”
“是。”
秘书把最后一个字记完。
合上本子。
后退两步,转身。
厚重的橡木门在合上。
走廊很长。
红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墙上挂着一排画像。
历代的强人,全都面朝正前方。
眼神一模一样。
……
书房里。
伊洛维奇独自坐在壁炉前。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
暗。
明。
暗。
交替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和魔鬼握手。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
如果不握这只手。
几年后。
几十年后。
握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可能来自南方。
来自那些穿着补丁棉袄、挥过镰刀,扛得动枪,拿得起笔的人。
伊洛维奇伸出手,抓起火钳。
拨了一下炉膛里的木炭。
轰。
火苗窜高。
他看着那团火。
“抱歉。”
小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曾经的信仰。
也许是对自己立下过的誓言。
……
命令很快下达。
远东军区司令部收到密电。
军区司令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参谋站在旁边。
“司令,冬季演训,这个时候……”
外兴安岭。
零下四十度。
冻土硬得像铁。
发动机的机油会凝成蜡。
炮闩会冻死。
哪个疯子会在这个季节把三个装甲师往那边挪。
军区司令抬起头。
“执行。”
参谋立正。
“是。”
第二天。
一列又一列军列,从赤塔出发。
平板车皮上,铁灰色的坦克裹着帆布。
炮管朝后。
一列六十节。
一天,十四列。
第三天。
外兴安岭沿线。
轰隆隆——
T-54的履带碾过冻土。
雪被压成黑色的泥浆。
发动机的白烟从排气口喷出来,在低温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一辆。
十辆。
一百辆。
一列又一列。
后面跟着步兵卡车。
绿色的帆布篷子上,落满了雪。
车厢里,士兵挤在一起,端着枪,往两边看。
有人问了一句。
“中士,我们是要打谁?”
坐在最外面的老兵没回头。
他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不知道。”
“上面没说。”
卡车颠了一下。
老兵扶住栏杆。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
雪雾很厚。
看不见山。
也看不见山那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