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手里的黑色硬皮本子,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高建军原本梗着的脖子,一点点僵住了。
他两只眼睛盯着那个塑料封皮,眼底的血丝全逼了出来。
那是孙德发藏在老家的底账。
是红石林场这几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汇总。
高建军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陆青山这小子下手太黑了。
昨天刚弄走账本,今天天没亮就交给了公安局。
这是根本没打算要挟谈判,直接要往死里整他!
周围安静得出奇。
只剩下后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扑腾的声音。
李建业跪在旁边的煤渣堆里,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那本子,脸色瞬间变成了灰土色。
高建军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只要不认,谁也不能凭一个破本子就定他的罪。
高建军扯开嗓门,伸手指着陆青山的鼻子。
“王局长,你拿个破本子出来唬谁呢?”
“陆青山这小子倒卖国家战略物资被抓了现行,他就找人伪造假账本来栽赃陷害!”
“我是林场的副场长,是国家干部!”
“你放着满院子的赃物不查,反倒信一个犯罪分子的胡言乱语?”
他转过头,冲着被制服的保卫科干事们嚷嚷。
“同志们都看着呢!”
“公检法查案讲求个证据确凿!”
“就算你是公安局长,也不能包庇这个挖国家墙角的贼!”
陆青山坐在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把削皮刀折叠起来,揣进大衣兜里。
他连句反驳的话都懒得说。
王建国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着那个黑色账本,反手抽在高建军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高建军被打得打了个趔趄。
“讲证据?”
王建国嗓门不大,吐字却像砸在地上的铁秤砣。
“高建军,你真当这红石县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王建国往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煤渣上咯吱作响。
“昨晚后半夜两点十七分。”
“两辆没有挂牌子的解放卡车,顺着西边那条土路开进了这个院子。”
王建国抬起手,指了指仓库大门正对面的一处高坡。
“这批红松卸车的时候,我和刑侦大队的老李,就在那个坡上。”
“望远镜的倍数很高,你们那个装卸工头上戴的狗皮帽子,破了几个洞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高建军刚张开的嘴巴,彻底合不上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官腔、辩词、栽赃的套话。
在王建国这句话面前,全变成了连篇的废话。
公安局长亲自带队在现场看他们卸货?
陆青山连夜报了案,还在院子里布下了口袋阵!
他们这群人天不亮就跑来抓贼,其实是主动往枪口上撞!
一股凉气顺着高建军的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
跪在一旁的李建业更是不堪,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噗通”一声,李建业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顺着他的裤腿蔓延开来。
他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碎石子上破了皮。
“王局饶命……王局饶命啊!”
“全是高场长逼我干的!”
“木头也是他让孙建国安排人送过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李建业这一张嘴,等于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个干干净净。
保卫科那十几个干事面面相觑。
孙建国被两个便衣按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王建国冷哼一声,没去搭理地上的李建业。
他翻开手里的黑色底账,直接清了清嗓子。
就在这堆着几十方珍贵红松的废弃仓库里,王建国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三月五日,截留二号集材场二级红松三十方。”
“得款一万二千元。”
“高建军分六千,李建业分三千,其余人员分三千。”
这串数字念出来,院子里那几个装卸工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一万两千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十多块钱。
王建国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六月三日,六号库房特级老料伪造残次品报废单。”
“运往省城倒卖,私吞公款一万五千元。”
“七月十日……”
一笔笔烂账。
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数字。
高建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拼命想去夺那个账本,却被身后的刑警死死摁住肩膀。
膝盖弯里挨了一脚,高建军重重地跪在了煤渣地上。
膝盖骨传来的钻心疼痛,远不及他心里的绝望。
这些年他费尽心机捞的钱,全记录在这一张张薄薄的纸上。
全完了。
王建国念了五六条,直接把账本合上,揣进上衣口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建军。
“还有你身后的这批木头。”
“你以为找人用斧子把外头的红钢印刮平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王建国伸手敲了敲距离最近的一根粗大红松。
“上个月省厅拨下来的这批统配物资,全都是重点保护区的木料。”
“每根木头运下山之前,陆青山都让技术员都在树心深处打了防伪钢签。”
“机器一扫,全是实名登记的批号。”
王建国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倒卖国家战略物资、数额巨大。”
“再加上恶意伪造证据、栽赃陷害退伍军人。”
“高建军,准备好吃两回花生米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建军脸上的肌肉彻底垮了下去。
他目光涣散地看着地上的煤渣,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哼哧声。
昨天他还在盘算怎么把陆青山送进局子。
今天他就成了那个要被枪毙的人。
王建国懒得再看这副丑态。
他抬起手,冲着周围的干警挥了挥。
“全带走!”
“挨个搜身,直接押回局里突击审讯!”
刑警们动作利落。
手铐声响成一片。
李建业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条水痕。
孙建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灰头土脸地被推搡着往警车那边走。
高建军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架了起来。
经过陆青山身边时,他那无神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陆青山依旧坐在马扎上。
他刚点燃一根迎春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
“高副场长。”
陆青山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
“到了里头,好好改造。”
“外头的事就别操心了。”
高建军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咕噜声,随即便被刑警粗暴地塞进了警车后座。
废弃工厂的院子很快被清理干净。
那几十方惹祸的红松还静静地躺在仓库正中央。
王建国走到陆青山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大衣。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还搁这削苹果呢。”
陆青山站起身,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王局这出兵神速,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些蛀虫在林场趴了这么多年,总算是一窝端了。”
王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火柴盒。
“这案子牵扯的人不少。”
“后续还有得忙,孙德发那边你安排的人继续盯着,过两天局里派人去接。”
“行了,回见。”
王建国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吉普车。
警笛声很快在西郊的土路上拉响。
几辆警车排成一溜,卷起一阵阵黄土,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刀疤刘带着几个兄弟从后面的厂房里钻出来。
这群汉子刚才趴在窗户缝里看得真真切切。
堂堂林场的副场长,保卫科长,在自家老板面前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进去了。
刀疤刘搓着手凑过来。
“陆哥,真特么解气啊!”
“刚才我都捏把汗,生怕那帮孙子狗急跳墙。”
陆青山没搭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
值得注意的是。
远处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红石林场牌照的绿色北京吉普,顺着土路冲了过来。
车轮在仓库门口的车辙沟里猛地打了个滑。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吉普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林场大场长李爱国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他身上的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那是他发动关系,连夜找几个调度员签下的证明材料,用来证明陆青山昨晚绝没有时间去倒卖木头。
李爱国气喘吁吁地冲向大门。
“住手!”
“全都不许动!”
“我看谁敢抓我林场的人!”
他吼完这两句,猛地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满地的脚印,还有几滴李建业留下的尿迹。
远处那几辆警车刚刚拐过路口,连尾灯都快看不见了。
李爱国举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愣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抽烟的陆青山。
“青山,这是?”
李爱国吞了口唾沫,指了指绝尘而去的警车。
“刚才那车上押着的……是高建军?”
陆青山掸了掸烟灰。
“李场长来晚了。”
“高副场长刚才自己承认工作失误。”
“跟着王局长回去协助调查了。”
李爱国看了看满院子的百年红松,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陆青山。
手里那叠用来救命的证明材料,突然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