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大步流星跨进包围圈。
硬底警靴踩在煤渣地上咯吱作响。
他没理会蹲了一地的林场保卫干事。
目光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高建军脸上。
这道目光刮在身上,就像是用带齿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高建军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脑门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从凌晨就开始积攒的兴奋感,此刻全变成了说不清的恐惧。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哪怕陆青山去报案求援,也该是县公安局来取证核实。
哪有直接带枪围堵报案人的道理?
高建军强迫自己把气喘匀。
他死死攥着兜里的手电筒,指关节都硌得生疼。
必须找个说得通的理由。
要把这个失控的场面圆回来。
对,陆青山绝对是钻了公安局的空子。
这小子搞了一招恶人先告状。
只要咬死这批木头在仓库院子里,神仙也得判陆青山的死罪。
想通了这层利害关系,高建军往外吐了一口浊气。
他把原本缩着的肩膀重新架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也换成了一副大义灭亲的坚决模样。
“王局长,您这兴师动众的,怕是搞错方向了吧。”
高建军把手背到后腰上,拿出了林场二把手的派头。
“咱们保卫科那是接到了确凿的群众实名举报。”
“说是这西郊的破作坊里,藏着公家刚调拨的百年红松。”
他伸手指着大门敞开的废弃仓库。
“您往那看。”
“满院子堆的,全是盖了局里钢印的战略物资!”
“陆青山这小子借着副科长的职务之便。”
“大搞监守自盗,半夜把木料往自己家里搬。”
“这是把咱们国家的墙角往死里挖啊!”
高建军越往后说,自己底气越足。
“我们带人过来,那是为了给林场挽回损失。”
“您这十几杆枪,实在是不能对着自己同志啊。”
旁边的李建业见缝插针地凑了上来。
他弓着背,冲着王建国连连赔笑脸。
“王局,高场长字字句句可全是为了公家利益着想。”
“这赃物就明晃晃地堆在院里。”
“陆青山这是急眼了,拿您老来当保命牌呢。”
“您可千万擦亮眼睛,别上了这黑心倒爷的当。”
陆青山坐在破马扎上没动。
他脚边趴着那条半人高的黑背恶犬青尾。
青尾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声,一双绿眼睛死死盯着高建军的脖子。
王建国根本没搭理李建业。
他转身看向正在用猎刀刮鞋底泥巴的陆青山。
“陆科长。”
“人家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说你偷公家大木头。”
“这现成的铁证都在院里码着呢。”
“你打算怎么回?”
陆青山把刮干净的猎刀在抹布上蹭了两下。
“王局,这天大的黑锅我可不敢乱背。”
陆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渣。
“知道我这新厂子连个生火的木头渣子都没有。”
“高副场长心疼我,大半夜费了牛劲,专门派人给我送货上门。”
“这几十方的好木头,我这当晚辈的要是推辞了,那多不讲究啊?”
高建军被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气得呼吸发粗。
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你在这扯什么犊子!”
高建军撕破了领导的伪装,直接爆了粗口。
“偷了东西还敢倒打一耙!”
“你这满嘴胡话,真当公安局是你家开的?”
他立刻向王建国靠了两步。
“王局长,您可都听见了。”
“这人不仅胆大包天盗卖国资,还敢公然捏造事实污蔑林场干部。”
“昨晚上六号集材场失了场大火。”
“明摆着就是这帮流氓团伙点的火,为了毁尸灭迹!”
陆青山听到这话,乐出声来。
他从兜里摸出洋火。
“嘶啦”一声划着,点了一根迎春牌香烟。
“高场长这编故事的能耐,不去天桥底下说书实在可惜了。”
陆青山吐出一口青烟。
“我说调拨单烧了,你说木头是我拉回来的。”
“那我倒想问问,我这三十多号工人都没出过厂子。”
“这好几十吨的大木头,是长了腿自己跑进来的?”
高建军被噎了一下。
但他马上抛出了昨晚就安排好的伪证。
“少在这套话!”
高建军伸长了脖子,扯着破锣嗓门吼道。
“咱们林场保卫科有的是人证!”
“装卸队的马老三他们几个,昨半夜在路口亲眼看见的!”
“亲眼瞅见你开着几辆没有牌号的破卡车,把木头往外运!”
高建军的唾沫星子在半空乱飞。
“有人证,有物证,这案子铁板钉钉!”
“我们是保护国家财产的功臣!”
“王局长,您要是不分青红皂白抓好人,我高建军今天就算撞死在这,也得把状告到省里面去!”
这一番唱念做打,把蹲在地上的保卫科干事都给说激动了。
孙建国甚至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嘴里叫嚣着要和陆青山拼个鱼死网破。
废旧工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不远处风口穿堂而过的呜呜声。
王建国静静地站在这场闹剧的正中央。
他没急着叫停高建军。
就这么背着双手,静静看着他发癫。
直到高建军的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泛白。
王建国才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套词儿,你排练了不短时间吧?”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高建军僵在原地。
他没弄懂王建国话里的意思。
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字字句句都是实情,请公安做主。”
王建国转过头,不再看他。
“行了。”
王建国冲着刑警队长抬了抬下巴。
“全缴了械。”
“高建军,李建业,孙建国,这三个带头寻衅滋事的,直接上背铐。”
话音落地的瞬间。
几名身强力壮的刑警饿虎扑食般冲进圈子。
孙建国刚跪起来半截。
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重击。
两名便衣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
顺势往下一压。
孙建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半边脸在尖锐的煤渣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哎哟,警察杀人了,警察抓错人啦!”
孙建国嚎得嗓音都变了调。
冰冷的精钢手铐“咔嚓”一声,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建业吓得瘫在地上。
裤裆底下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
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被干警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铐起来。
两个最壮实的刑警走向了高建军。
一把别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反剪到身后。
铁圈勒进皮肉的痛感,终于让高建军回过神来。
“凭什么!”
高建军疯了一样扭动着肩膀。
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进绝路的野猪。
“我是来报案的!”
“那他妈是赃物,你们瞎了吗!”
“你们公安局跟陆青山这杂碎合伙串供!”
他扯着嗓子咒骂。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去上级纪委告你们!”
王建国向前逼近了两步。
那股属于铁血局长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向高建军。
“去纪委告我?”
王建国冷眼看着他。
手慢慢探进上衣左侧的口袋里。
“高建军,你下辈子就在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里写举报信吧。”
王建国把手抽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硬皮的旧本子。
那是用塑料封皮包着的林场底账。
就在高建军快要滴血的眼球前方。
王建国夹着那个本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不是问我凭什么抓你吗。”
王建国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响。
“你这狗眼要是没瞎的话。”
“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