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站在风口里大口喘着粗气,死死捏着那沓按满红手印的证明材料。
坐在后排的两个林场老干部,此时把脖子死死缩在军大衣里。
调度室的老张手里端着的烟锅已经烧到了手指,愣是没敢喊出声。
这几个人平时都是高建军酒桌上的常客,今天厚着脸皮跟车过来,本是等着看陆青山戴上手铐出洋相的。
结果呢?
警车带起的黄土还没散干净,高建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武警死死按着脑袋塞进车里的画面,把这几个老油条的胆都快吓破了。
“这……这红石林场的天,怎么说变就变了啊。”
老张哆嗦着发白的嘴唇。
“闭上你的臭嘴!想死别拉着我!”
旁边的物资科长老李狠狠掐了他一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车窗外,利落下车,笑容满面的走上去。
陆青山深深抽了口烟,脸上全是从容不迫。
李爱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那是他刚才舍了这身皮,拍着桌子逼调度员签出来的保命材料。
“青山,高建军真就这么栽了?”
李爱国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的提点,“这姓高的在县里可是有靠山的……”
陆青山走近几步,伸手帮老场长把那颗因为激动而扣错的中山装纽扣解开。
“李叔,让您大早上拿半辈子的名声替我赌,费心了。”
陆青山动作轻缓,重新帮他把扣子系进对的扣眼里,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
“靠山?孙会计把这五年的阴阳底账全交出来了,连带着他送礼的明细。”
“谁现在敢保高建军,谁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听到“阴阳底账”这四个字,李爱国先是一愣,紧接着,这位大半辈子都扎根在林区的老派干部,眼眶子猛地红了。
他没觉得没保住下属是折了面子,反而猛地抡起胳膊,重重一巴掌拍在陆青山肩膀上。
“好!干得漂亮!”
李爱国嗓音洪亮,透着压不住的痛快和几分悲凉。
“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林场这几年被吸血吸成了空壳子,我这心里滴血啊!要不是抓不着铁证……”
他转头看着满院子整齐排列的无钢印红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青山。
“我没看走眼。这林场,以后就得是你们这帮干实事的年轻人的天下!”
那几个老干部听见这话,互相对视一眼,赶紧连滚带爬地走上前。
老张脸上挤出能夹死苍蝇的笑褶,腰弯得像个虾米。
“哎哟,陆科长就是咱们林场的定海神针啊!高建军这败类,我们老哥几个早就想实名举报他了!”
“对对对!陆科长,以后运输科指哪我们打哪!”老李跟着猛点头。
陆青山没接话茬,甚至没看他们的笑脸。
他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根粗木把——那是刚才孙建国准备用来打断他双腿的家伙。
“向上面反映情况就不必了,都是为了林场的发展,没必要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陆青山终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我就问一个具体的业务问题。眼下正抓春季大干,我们运输科的油耗和维修报批,属于前线的‘急难险重’。明天太阳落山前,各项手续能不能顺利走到位?”
老张的笑脸瞬间僵住,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干笑两声打起了太极。
“陆科长,咱们心里绝对是急基层之所急啊。但这报批它牵扯到财务和内控,按局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几个科室的联签走下来……最快也得三个工作日,这是制度,您看……”
“制度是死的,生产任务是活的!木头烂在山上运不出去,全场几千号人跟着你老张喝西北风吗?”
李爱国拿出了林场一把手的威严,虽然没发飙,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老张,老李,我看你们几个的思想认识还是太僵化!缺乏大局观!”
“今天在这儿,我定个调子——从现在起,为了保生产、促效益,运输科、调度室、六号集材场的各项审批,实行特事特办!”
“青山同志签了字的条子,就是最高指令,各个科室必须一路绿灯!谁要是再敢拿以前那套形式主义的繁文缛节卡基层的脖子……”
李爱国掸了掸烟灰,抬眼看向警车离开的土路,声音不大。
“你们要是觉得在这个位子上干得太累,理不清工作主次,我不介意请组织上也给你们放个长假,去里头陪建军同志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一出,几个老油条吓得双腿发软,脊背顿时生出一层白毛汗,赶紧连连点头表态。
“李场长批评得对!是我们政治站位不够!”
老张带头咽了口唾沫。
“您放心,青山科长的事就是全场的重点工程!今晚相关科室全员不准下班,连夜把手续批完,坚决不给一线生产拖后腿!”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了李爱国这番讲政治、顾大局的表态垫底,加上高建军被带走的威慑,陆青山在红石林场的话语权,算是彻底披着合法合规的外衣,被攥死了。
……
中午十二点。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国扯开制服领带,大口嚼着手里卷着大葱的烤鸭饼,满嘴流油。
陆青山坐在对面的旧皮沙发上,把两条没拆封的中华烟和几张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茶砖,慢悠悠地推到了办公桌上。
“王局,昨晚让兄弟们在风口里冻了半宿,一点土特产,给大伙食堂添几斤肉。”
王建国咽下鸭肉,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着点了点陆青山。
“你小子,少拿这种话来堵我的嘴。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叫一个绝啊!高建军进去了,林场运输大权全落你兜里了。怎么着?拿我们公安局当你的私人清道夫了?”
陆青山端起印着红星的茶缸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面不改色。
“王局这话言重了。我这是给您送了一份年底的一等功。那本底账上的涉案金额,够您去市局开表彰大会了吧?”
王建国这才漏出几分笑意,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语气突然变得凝重。
“这案子牵扯太大,上面刚好发了‘严打’的红头文件,要求从重从快。高建军这颗脑袋,肯定是吃定了花生米。”
想到这一晚的经历,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陆青山,语重心长的提点了几句。
“青山,你脑子活,手段狠,是块干大事的料。但我得警告你,你现在摊子铺得太大。黑的白的你都在沾。自己把招子放亮些,千万别哪天让我亲自带队去抓你。”
这番话是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陆青山放下茶缸,目光坦荡。
“王局放心,我陆青山只赚干干净净的钱。真有犯到法里的事,不用您抓,我自己走进来。”
一顿烤鸭,几句交锋,陆青山在红石县黑白两道的棋盘上,算是彻底落稳了最重的一颗子。
……
晚上八点,月牙升到了半空。
西郊的秀山实业大院里热闹得像过小年。
工人们架起大铁锅,炖着排骨贴着苞米面饼子,肉香飘出去二里地。
陆青山推开办公室的木板门,屋里生着旺火。
林秀兰正趴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回来了?”林秀兰抬起头,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今天这笔烂账全理清了,刨去折腾这几天的损耗,咱对公账户上还有小六万的流水能动弹!”
陆青山走过去,把妻子那双沾着蓝墨水的手攥进自己带着粗茧的手心里,声音柔和下来。
“受累了,媳妇。等后天厂子正式挂牌,我就带你去省城大商场,给你挑件最时髦的羊绒大衣。”
林秀兰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抽回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满脑子净寻思花钱,厂子刚有起色,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几天刀光剑影积压在心头的煞气,在妻子这句不痛不痒的抱怨里,散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轻响,刀疤刘把门推开一条缝,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青山哥,你出来一下。”
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挤在一起,眼神里透着股极少见的惶恐。
陆青山心里一沉,拍了拍林秀兰的手背:“你和小陈先对账,我去看看。”
转身走进院子的暗处,陆青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遇着什么邪乎事了?”
刀疤刘把陆青山拉到后院存放杂物的死角,地上扔着一个被硬生生铰断的黄铜锁头,断口处平滑如镜。
“下午公安的人走后,我带兄弟们清点库房。发现三号特字号仓库的后窗栏杆,被人切断了。”
“高建军手底下漏网的盲流干的?”陆青山皱眉。
刀疤刘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摇头。
“哥,绝对不是那帮软脚虾!那帮盲流干活粗糙,这撬锁切窗的手法,专业得让人后背发凉!窗台上没留半个鞋印子,最怪的是……库房里的现金、票据全没动。光是把堆放旧麻袋和山货的角落,给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图财?那这伙人冒着进局子的风险摸进来,图什么?
正说着话,管后勤的孙老头端着盆喂狗的剩饭从拐角走过来,瞅见地上的破锁,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厂长,说到这个怪事我正要汇报呢!下晌午那阵子,有两个穿黑皮夹克的人在咱大门外溜达。”
“长什么样?”陆青山厉声问。
“看不清,都压着帽子。一开口就是南边口音。”孙老头搓着手上的油泥,“拉着我硬塞了半包大前门,神神叨叨地打听,说咱厂里前阵子……是不是刚收了一棵百年老参?”
陆青山的下颌骨瞬间绷成了一条凌厉的直线,瞳孔骤然收缩。
百年老参?!
那是他在断魂沟挖出来,用来设局坑死红星食品厂于博的那批烂木头桩子!
真正的六品叶紫参王,早就拿给陆老爷子泡酒了。
陆老爷子上辈子就是今年走的,陆青山现在格外关注老爷子的身体,索性老爷子比上辈子健康多了。
外头根本不可能有风声漏出去,除非……之前在省城为了做局散布的假消息,钓来了不该钓的“大鱼”。
而且这帮人不仅信了,还直接越过了于博,摸清了他的老巢!
“哥,是不是南边来的药材商找急眼了?”刀疤刘还在往生意的方向猜。
“生意人?生意人会飞檐走壁切钢筋?”陆青山冷哼一声。
他没再说话,顺着仓库脱落墙皮的墙根,一路摸到两米多高的后院围墙下。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齐腰深的荒草上,草丛被压出了一条隐秘的通道。
陆青山蹲下身子,在一处没干透的烂泥巴坑里,死死盯着半个极深的鞋底印子。
纹路硬朗,边缘带刺。
“看清楚,这是南方山地丛林作训用的高筒军靴。”陆青山的声音在夜风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目光贴着地面一寸寸扫过,在一株枯黄的艾蒿叶子底下,捻起半截被掐灭的烟蒂。
没有过滤嘴,是撕了报纸手卷的生烟叶。
陆青山把烟头凑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呛人的旱烟味直冲脑门。但在这股味道下面,掩盖着一种淡淡的、却洗不掉的铁锈味。
是长年累月浸泡在死人血里,混合着枪油和硝烟的味道。
陆青山把烟头扔回烂泥里,一脚狠狠碾碎。
刀疤刘凑过来,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腿肚子有些转筋:“哥……这、这到底惹来了一帮什么活阎王?”
陆青山站直了身子,夜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在屋里的半点温存,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凶光。
“通知场子里的弟兄,今晚开始,把劈山刀全垫在枕头底下睡觉!”
陆青山盯着黑漆漆的远山轮廓,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把网撒出去,就算是翻遍整个红石县的招待所和破庙,也要查清楚这几个南边来的人,到底落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