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得了号令,抡起手里的粗木大镐把,铆足了劲照着那两扇门砸了过去。
“咣当!”
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厚重的木门向着两侧轰然弹开。
高建军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直接跨进了仓库的门槛,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他身后的李建业抢先一步钻进去,手里捏着个工作记录本,准备做现场核查登记。
仓库里头的光线很昏暗。
外头清晨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斜着打进去。
正好照亮了堆在正中央的那座“木头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老红松特有的松脂香气。
高建军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一根根水桶粗细的原木码得整整齐齐,树皮被刮去了大半。
那木料的断面上透着暗红发亮的油性木纹。
最要命的是,每一根木头的大头横截面上,全都是坑坑洼洼的新鲜斧头印子。
本该盖着林业局统配编号红钢印的地方,全被暴力凿平了。
“我的老天爷……”
李建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高建军,脸上的肉因为过分激动而挤在一起。
“高场长,全是对上了!”
“数量,尺寸,全都是六号集材场那批特等百年老料!”
高建军挺直了腰板。
这是他从参加工作以来,办得最痛快的一件事。
前两天那股子对底账泄露的恐惧,这会儿全被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感替代了。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门外马扎上的陆青山。
“陆科长,你这废厂房里,倒是藏龙卧虎啊。”
高建军拿出林场领导的派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官威。
“解释解释吧。”
“国家三令五申,特等红松属于战略统配物资。”
“没有省厅的批文,一片刨花都不准出山。”
“你作为咱们林场负责运输的副科长,知法犯法。”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着陆青山的鼻子。
“监守自盗,利用职权半夜把公家财产拉回自己的私营厂子。”
“这叫什么行为?”
“这是往社会主义的墙角上挥锄头!”
高建军越说调门越高。
他身后那十几个保卫科的人,这会儿也都挺起了胸膛。
他们攥紧了手里的家伙事,恶狠狠地盯着前面。
孙建国往前逼近了两步,拿眼角剔着陆青山。
“高场长,事实俱在,还跟他废什么话。”
“这案子要是报上去,那就是咱们保卫科今年最大的成绩!”
李建业赶紧弯腰把笔捡起来,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就是,陆青山,你平时在林场里飞扬跋扈,连老前辈都不放在眼里。”
“李场长被你那套花言巧语给骗了,咱们可不瞎!”
“你这种败类,根本不配留在干部队伍里!”
一声接一声的讨伐,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
高建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准备欣赏陆青山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丑态。
按照他多年整人的经验,到了这个时候,多硬的汉子也得双腿打软。
但陆青山没有。
他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马扎上。
他手里那把军用猎刀锋利无匹。
红色的苹果皮顺着刀刃匀速褪下。
果皮连成完整的一圈,垂在半空中晃荡。
“还是削得厚了点。”
陆青山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长长的果皮落进旁边的垃圾筐里。
他捏着削好的苹果,送进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脆响在喧闹的现场显得格外刺耳。
陆青山慢慢咀嚼着,清甜的果汁顺着喉管咽下去。
他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高建军一眼。
那眼神平淡得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高副场长好大的帽子,扣得我这脖子都酸了。”
陆青山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
“木头就在那儿摆着,你说是赃物就是赃物?”
“我还说这是你高建军半夜三更,找人给我塞进来的呢。”
高建军听到这句话,眼皮不自然地跳动了两下。
但他马上就稳住了心神。
事到如今,死无对证。
东西在谁院子里,谁就是贼。
“强词夺理!”
高建军板起脸,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
“陆青山,你不用在这装镇定,组织上是讲证据的。”
“这几十方红松,那是林场几代人的心血。”
“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敢反咬一口?”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孙建国厉喝。
“孙科长!”
“到!”
“这种犯罪分子情节恶劣,极度危险,立刻采取强制措施!”
高建军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先把他给我绑了,带回林场保卫科连夜突击审问!”
“要是敢反抗,准许你们使用器械,就地打断他的腿!”
有了副场长的撑腰,孙建国满脸横肉彻底舒展开来。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侄子赵二虎的双腿,就是眼前这个王八蛋给废掉的。
今天算是落到自己手里了。
“兄弟们,都听见领导的话了吧!”
孙建国狞笑着,把手里的镐把在掌心里掂了掂。
木棍撞击手心发出一声闷响。
“过去两个人,把他按住!”
“谁去拿绳子,给我捆结实点!”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卫干事应声出列,搓着手就朝陆青山逼了过去。
陆青山咽下最后一口苹果。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大衣袖子擦了擦猎刀上的果汁。
“当啷”一声,猎刀被扔在身旁的水泥台子上。
他双手揣进大衣兜里,看着孙建国。
“孙副科长,动用私刑,那可是犯法的。”
“你侄子在里头踩缝纫机,你也想进去陪他过年?”
这句话彻底踩中了孙建国的痛脚。
“少他妈扯淡!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林场的规矩!”
孙建国大吼一声,扬起镐把就要往前冲。
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周围那原本静悄悄的废料场里,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异动。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高建军当过兵,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五四式手枪集体上膛的机械声!
紧接着,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都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一声炸雷般的断喝在半空响起。
高建军猛地转头,呼吸瞬间停滞了。
仓库西侧那堆高高的煤渣山后面,蹿出了五六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公安。
东侧的破水泥管子里,也钻出好几个持枪的便衣。
甚至连大门外的土坡下面,也直接涌上来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刑警。
枪口在晨光下泛着蓝光。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
林场保卫科这十几号人被死死围在正中央。
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孙建国,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那举在半空的镐把僵住了。
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李建业夹在手指里的半截迎春烟,吧嗒一下掉在煤渣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保卫干事们手里的木棍纷纷当啷落地。
一群人全都没了刚才的威风,老老实实地举起了双手,蹲在地上。
高建军脸上的皮肉剧烈抽搐着。
他转不过弯来了。
这完全偏离了他的计划。
公安为什么会提前埋伏在这里?
为什么是冲着他带来的人拔枪?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陆青山。
陆青山神色平静。
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鞋声从包围圈外传了进来。
外围的刑警向两侧让开一条道。
县公安局局长王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蹲在地上发抖的高建军一眼。
径直走到陆青山面前。
王建国站定,抬手,动作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陆青山同志,辛苦了。”
王建国放下手,声音洪亮,透着官面上的威严。
“感谢你和秀山实业全体工人,对我们县公安局工作的积极配合!”
“为我们捣毁这个盗卖国家统配物资的犯罪团伙,提供了关键性的支持!”
陆青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点了点头。
“配合公安机关打击硕鼠,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王局您客气了,这地方脏,别弄脏了您的警服。”
这两句话一出口,高建军只觉得脑子里响起了蜂鸣声。
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回声。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弄的丑角,底下全都是看好戏的人。
什么配合工作?
什么捣毁团伙?
王建国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高建军僵硬的脸。
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渣子,硬邦邦地砸过去。
“高建军。”
“你刚才不是要报案吗?”
“人我给你带来了,现在,你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