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厢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高建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夹着一根带把的迎春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

  青灰色的烟雾在车头盘旋。

  他摇下半截车窗,让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熬夜的倦怠。

  后排的李建业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高场长,咱们这回出其不意,姓陆的小子肯定还在梦里数钱呢。”

  高建军弹落一截烟灰,冷眼瞥了李建业一眼。

  “干工作要注意影响,咱们这是去挽回集体财产损失,不是去抄家。”

  他拿腔拿调地敲打着下属,但上扬的唇角却压不下去。

  “李场长被那小子蒙蔽了双眼,咱们作为班子成员,有责任替组织清理门户。”

  李建业连连点头哈腰。

  “您说得对,还是高场长您高瞻远瞩,大局观强。”

  卡车一个急刹。

  司机踩住离合,扭头看向旁边。

  “领导,西郊到了,前面那个红砖院墙就是秀山实业。”

  高建军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有些泥泞的冻土上。

  李建业跟着跳下来,指着前方那片杂草丛生的破厂区。

  “高场长您瞅瞅,就这破地方,连个大门都生了锈,还敢挂个‘实业’的牌子。”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看叫‘秀山破烂收容所’还差不多。”

  车厢后面,保卫科的十几个人纷纷往下跳,手里拎着橡胶棍和手腕粗的镐把。

  高建军背着手,冷眼打量着那扇掉漆的大铁门。

  “这种没人管的烂摊子,正好适合藏污纳垢。”

  他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倒卖统配物资,肯定要找个不起眼的窝点。”

  “这恰恰证明了举报信上的内容所言非虚。”

  “建业啊,待会儿进去,你要做好现场查验工作。”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刚靠近大门,走在最前面的孙建国停住脚步。

  “不对劲啊。”

  孙建国皱着眉头,指着敞开的铁门。

  “高场长,这院子里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安排?”

  两扇生锈的铁门大大咧咧地开向两侧。

  院子里一片空旷。

  甚至听不到狗叫。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工人蹲在远处的地基旁,慢吞吞地和着水泥。

  他们听见卡车的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完全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这种无视让高建军觉得有些意外。

  李建业凑上前,往院子里探了探脑袋。

  “会不会有诈?”

  孙建国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镐把在地上顿了顿。

  “诈个屁!”

  “咱们大白天开着林场的车过来,那小子肯定是听见风声,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他转身看着高建军,言之凿凿。

  “高场长,做贼心虚就是这个道理。”

  “知道咱们林场保卫科来查账,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正面碰硬茬。”

  高建军觉得孙建国的话在理。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之前再怎么跋扈,面对林场的联合调查,也只能是案板上的肉。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高建军扯了扯中山装的衣角,脸色一沉。

  “只要赃物在仓库里,他陆青山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被公安机关追回来。”

  他转头看向孙建国。

  “老孙,你带人先进去控场,把无关人员都给我清出去。”

  “记住,千万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证据。”

  孙建国领命,挥动着手里的镐把。

  “兄弟们,都给我精神点,进去把场子围起来!”

  十几个保卫科的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大门。

  他们没有理会远处干活的工人,径直穿过杂乱的厂区空地。

  目标明确,直奔后院那座红砖脱落的三号废弃仓库。

  高建军和李建业走在队伍中间。

  脚步踩在碎煤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高场长,这小子心也够大的,把这么值钱的特等料就塞在这种破仓库里。”

  李建业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高建军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懂什么叫物资管理?”

  “这帮社会闲散人员,除了会耍狠斗勇,哪有半点纪律意识。”

  “今天这出戏,咱们就算是给全林场的职工上了一堂生动的法制教育课。”

  三号仓库那灰暗的轮廓越来越近。

  高建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扇两米多高的大木门。

  那是陆青山的坟墓。

  只要那扇门一推开。

  里面那些被凿了林业钢印的特等红松,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建军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好了后续的发言稿。

  他要在县委领导面前,痛斥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径。

  他要让李爱国因为识人不明而提前退居二线。

  孙建国刻意放慢脚步,落到高建军身侧,压低声音开口。

  “高场长,待会儿要是那小子拒捕,我手底下的兄弟难免收不住力。”

  孙建国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打断他一两条腿,算不算正当防卫?”

  高建军没有接茬,只是看着前方的仓库,语气平淡。

  “咱们是公职人员,要注意依法办事。”

  “不过面对盗窃国家财产的犯罪分子,你们作为保卫干部,采取必要的强制手段制服歹徒,也是职责所在。”

  得到上级默许,孙建国咧开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队伍绕过一个巨大的废料堆。

  三号仓库的正门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线中。

  孙建国原本准备一马当先冲上去踹门。

  但他看清门口的景象时,猛地刹住了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高建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了出来。

  仓库大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门外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小马扎。

  陆青山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猎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通红的苹果。

  一圈长长的果皮顺着刀锋垂下来,甚至没有断开。

  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

  陆青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削得厚了点。”

  他看着手里的苹果,像是在自言自语,顺手将一整条果皮扔在脚边。

  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保卫科的人面面相觑。

  高建军盯着陆青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角抽动了两下。

  “陆青山,你倒是好兴致啊。”

  高建军打破了沉默,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拿出了领导派头。

  “上班时间不在单位报到,跑这来躲清闲。”

  陆青山切下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咽下果肉后,他才用猎刀指了指门框上的铁锈。

  “高副场长这是来微服私访,还是来体察民情?”

  他语气随和,仿佛只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我这地方小,连个像样的茶水间都没有,就不请各位领导进去坐了。”

  李建业见不得陆青山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跳出来指着他大骂。

  “陆青山,你少在这装疯卖傻!”

  “你犯了多大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陆青山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果皮碎屑。

  “李科长这话我听不懂。”

  “我买了个废品站,正准备翻修,能犯什么事?”

  高建军冷笑出声,将手背在身后。

  “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了。”

  “既然你不肯交底,那我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挑明了。”

  他伸出右手,点着陆青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官腔十足。

  “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利用运输规划科副科长的职务便利,昨晚从六号集材场盗走两车特等百年红松!”

  “那些都是国家严控的战略物资!”

  “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高建军目光越过陆青山的肩膀,看向那扇虚掩的仓库大门。

  “根据线报,那批赃物,就藏在你身后的仓库里。”

  陆青山终于抬起头。

  他拿着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

  “高副场长说这里面有赃物,那就一定有?”

  “要是没有呢?”

  高建军觉得陆青山这是在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满眼都是胜利者的轻蔑。

  “陆青山,你不用拿话挤兑我。”

  “有没有,打开这扇门,大家一查便知。”

  说完,高建军不再废话,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仓库的大门上!

  “给我把门撞开!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