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大礼堂里有些闷。
几十号股级以上的干部挤在长条会议桌两旁,人手一个搪瓷缸子,热气氤氲。
场长李爱国正在讲春季防火工作的会议精神,声音洪亮,在屋里回荡。
“……防火责任,必须落实到每一个人头!谁的地盘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摘他帽子!”
角落里,运输科科长李建业的眼珠子却不往主席台上瞟。
他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一张空椅子。
那是陆青山的座位。
今天一早,陆青山托人给场办带了话,说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请了病假。
李建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挑了挑,很快又压了下去,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掩饰着眼底的得意。
“关于防火演练的具体安排……”
李爱国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猛地将其打断。
“等一下,李场长!”
副场长高建军“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高建军身上。
李爱国讲话的节奏被打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手里的稿子,看着自己这位向来不睦的副手,声音沉了下来。
“高副场长,有什么问题,可以等会议结束后再讨论。”
“不,等不了。”
高建军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悲愤的严肃。
“在讨论这些日常工作之前,我必须向在座的各位同志,向林场党委,通报一件关乎我们林场生死存亡的恶性事件!”
他刻意加重了“生死存亡”和“恶性事件”这几个字眼。
话音刚落,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我们内部,出了一个利用职权、监守自盗的硕鼠!”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干部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和不解。
李爱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盯着高建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高建军根本不看他,而是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极为郑重地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起。
“我这里,有几位在一线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工人的联名举报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回响,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意味。
“信上明确指出,我们新提拔的运输规划科副科长,陆青山同志,勾结社会闲散人员,盗卖林场财产!”
“陆青山”三个字一出口,整个会场像是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陆青山是谁?
那是李场长亲自点将,破格提拔的青年干将!
是发明了“冰木溜槽”,解决了林场老大难问题的能人!
是前阵子刚拿到县公安局“见义勇为”锦旗的英雄!
他怎么可能是硕鼠?
“什么?”
李建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疾首。
“竟然是小陆科长?!这……这不可能吧!”
他转向主席台,对着李爱国捶胸顿足。
“场长!您这么器重他,把他当亲侄子一样培养!他怎么能干出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他一唱一和,将一个“被蒙蔽的、痛心的老同事”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李爱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有理会李建业的表演,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锁在高建军脸上。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陆青山的了解,那小子虽然行事霸道,但绝不是贪图小利、损公肥私的人。
这里面一定有鬼。
“高建军。”李爱国缓缓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捕风捉影的话,不要在会上乱说。举报信也要核实真伪,你懂规矩。”
“李场长,我知道您爱护年轻干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高建军面露“痛心”之色,但音量却陡然拔高,根本不给李爱国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但这次,不是捕风捉影!是证据确凿!”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站到了会场中央。
“根据举报,就在昨天深夜,陆青山利用职务之便,亲自带队,从我们林场防守最薄弱的六号集材场,盗运了两车皮的特级红松!”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致命的信息。
“而这些被盗的国家财产,现在,就藏在他私人名下的‘秀山实业’的废弃仓库里!”
地点、赃物、时间,一应俱全。
这指控听起来,根本不容置疑。
李爱国攥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
“我建议,立刻停止陆青山同志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高建军振臂高呼,脸上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光彩。
“为了保住我们林场的集体财产,我提议,我们现在就组织人手,在县公安局同志的监督下,去西郊秀山实业!”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赃物查抄!”
“彻底揭穿这个披着英雄外衣的蛀虫的真面目!”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保卫集体财产,在任何时候都是占据绝对道德高地的旗帜。
一些原本就对陆青山火箭式提拔心怀不满的干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流露出幸灾乐祸。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高建军要利用舆论,逼着李爱国当场表态!
李爱国被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他想反驳,想拍案而起,把高建军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直接轰出去。
可他不能。
高建军句句不离“集体财产”,字字不离“群众举报”。
在事实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如果强行压下这件事,阻止调查,那“包庇纵容”的帽子,立刻就会扣到他自己头上。
到那时,他不仅保不住陆青山,连自己都得陷进去。
好毒的计策!
“砰!”
李爱国终究是没忍住,狠狠一拳砸在铺着红布的会议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起老高,又重重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老场长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李爱国缓缓站起身,他比高建军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建军,你要为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负全部责任!”
面对李爱国的雷霆之怒,高建军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赢了。
李爱国除了放几句狠话,已经无力阻止。
“我当然负责!”
高建军朗声回应,接着猛地一扭头,根本不理会李爱国的警告,直接冲着角落里的保卫科副科长喊道。
“孙建国!”
一直低着头的孙建国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
“到!”
“立刻集合你手底下所有的人!带上装备!跟我走!”
高建军大手一挥,指向大门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亢奋和得意。
“今天,我们就要为林场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