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大院,凌晨两点。

  往日里早已熄灯的办公楼,此刻却灯火通明,像一只在黑夜中睁开的巨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闷得能挤出水来。

  十几名从被窝里被紧急叫回来的刑侦、经侦骨干,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一个个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全都汇聚在前方。

  王建国站在一张巨大的红石县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脱下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同志们,深夜把大家叫来,是因为出了一件天大的案子。”

  王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林场,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红石林场,出了硕鼠!而且是一窝!”

  “这窝硕鼠,不仅在国家身上挖肉喝血,现在为了自保,还把黑手伸向了一位给我们提供重要线索的同志,企图栽赃陷害,杀人灭口!”

  他没有提陆青山的名字,也没有说账本的事。

  在场的都是老公安,一听“硕鼠”、“栽赃陷害”这几个词,瞬间就明白了案情的严重性。

  “局长,您下命令吧!”一名精瘦的刑侦队长站了起来,眼里冒着火。

  “对!这帮王八蛋,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王建国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这次行动,不叫抓捕。”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一个圈住了西郊的秀山实业。

  另一个圈住了红石林场。

  “这次行动,叫演戏。”

  王建国的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主犯想当导演,我们就陪他把这场戏唱完。等他到了戏台正中央,我们再收网!”

  “行动分两组!”

  王建国手里的铅笔重重点在西郊的那个圈上。

  “第一组,由我亲自带队,目标,西郊秀山实业。十五分钟内出发,在赃物所在的仓库周围设伏。”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严厉。

  “记住,这次是绝对秘密行动!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一只耗子从仓库里跑出来,也得给我毫发无伤地放回去!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的铁证!”

  王建国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陆青山。

  “这位同志熟悉厂区地形,会引导我们进入,所有人听他调度。”

  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陆青山,带着审视和好奇。

  陆青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只是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王建国的铅笔又移到了地图上红石林场的位置。

  “第二组,张副队你带队。你们的任务,是监视。”

  “目标有三个,林场副场长高建军,运输科长李建业,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

  “天亮之前,你们的人,要变成卖早点的、扫大街的、等活儿的零工。给我把这三栋楼盯死!”

  “他们明天一早必然会有大动作,我不管他们是去县委,还是去林场办公楼,见了谁,说了什么,第一时间用步话机向我汇报!”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十几名警员齐声低喝,声音压抑而有力,像惊蛰前的闷雷。

  没有人多问一句,命令下达,就是执行。

  两组人立刻起身,检查枪械,领取步话机和伪装用的衣物,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金属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到五分钟,两辆刷着绿色“邮政”字样的闷罐卡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公安局大院,汇入沉沉夜色。

  陆青山坐在王建国那辆颠簸的吉普车里,车灯关着,只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坑洼的土路上行驶。

  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邮政卡车。

  快到秀山实业时,陆青山做了个手势,吉普车拐进了一片小树林。

  厂区的大铁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刀疤刘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冲着吉普车的方向点了点头。

  邮政卡车缓缓滑进厂区,停在了堆积如山的建材阴影里。

  车厢后门打开,十几名穿着便衣、动作矫健的警察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拿着五四式手枪和微型冲锋枪,在陆青山的指引下,利用厂区内杂乱的砖堆、钢筋和废弃设备做掩护,迅速在三号仓库周围散开。

  有人攀上了高高的煤渣堆。

  有人钻进了半截水泥管。

  有人直接趴在了结着冰的烂泥地里,身上盖着破麻袋。

  不到十分钟,一张由十几名精锐警察组成的包围网,就将三号仓库围得密不透风。

  而另一边。

  天色还没亮透,红石林场的家属区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了起来,老板搓着手,哈着白气。

  几个挑着新鲜蔬菜担子的“农夫”,蹲在路口,似乎在等着第一批来买菜的家属。

  没有人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早市小贩,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他们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几栋干部楼的窗户。

  天,一点点亮了。

  鱼肚白的天空,给西郊的厂房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冷光。

  秀山实业,三号仓库二楼。

  一扇破了玻璃的窗户后面,陆青山和王建国并肩而立。

  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王建国递给陆青山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敢放着两车皮的赃物在自己院子里过夜,等着对方上门。”

  陆青山没有接烟,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就在这时,远处高建军家所在的二楼,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窗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作舒展而惬意。

  王建国拿起望远镜,低声说:“是高建军,他起得很早。”

  陆青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高建军,心情一定很不错。

  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断头台,即将拉开帷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建军在屋里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衣柜前,挑出了一件崭新的、最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每一个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下本就不多的头发,又用力抚平了衣领上的每一丝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快意而残忍的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家门,向着林场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那里,一场他自以为是的审判,正等着他来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