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吉普车门重重合上。
车厢里黑得瘆人,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弱的幽光。孙会计整个人蜷缩在后排角落,两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棉裤,骨节发白。
陆青山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甩在副驾驶上,铁皮与皮座撞出沉闷的钝响。
他没急着开口,修长的手指伸进大衣内兜,摸出一盒大前门,抖出一根,反手递向后排。
烟卷悬在半空。
孙会计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盯着那根烟,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动都不敢动。
“抽。”陆青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硬。
孙会计打了个激灵,颤巍巍地伸出手。
“哧啦——”
火苗骤然跳动,映出陆青山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脸。
孙会计赶紧把脑袋凑上去,就着火苗猛吸了两口。火星剧烈明灭,照得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咳……咳咳!”
烟气直冲肺管子,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陆青山甩灭火柴梗,扔出车窗,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你的账,做得天衣无缝。”
孙会计咳声骤止,后脊梁骨瞬间窜上一股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油耗折损、车辆维修、县里拉杂木的出车条……连林场盖的红章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青山靠回椅背,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孙大算盘,林场这二十年来,出了你这么能干的会计。”
“陆……陆科长,您真会拿我开涮……”
孙会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袖口死命擦着额头的冷汗。
“我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苦力……车队、后勤那些事儿,都是高副场长签了字、下了条子,我才敢过账啊!三单合一、领导批复,我全按局里的规矩走。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账目上动歪心思啊!”
“规矩?”
陆青山冷笑一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割在孙会计脸上。
“拿老解放的高油耗去报低的柴油补贴,这是规矩?”
“配件还在省城库房趴着,林场的验收入库单就已经签了字,这也是规矩?”
每说一句,车内的气压就低一分。
孙会计夹烟的手剧烈抖动,烟灰簌簌掉在棉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下面验收员马虎……办事不严谨!”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珠子乱转,“明儿一早我就回去重新核!查出来谁的毛病,我绝不姑息……”
“行了。”
陆青山打断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于博进去了。红星食品厂封了,你能看出来我的手段。”
孙会计的手猛地一顿,烟头差点掉在座椅上。
“你觉得,高建军这棵大树,还能给你遮几天的风?”
孙会计眼神闪烁,硬着头皮低下头,避开视线:“领导们的事……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我就是个拿死工资的小职员,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的顶着……”
“天已经塌了。”
陆青山转过身,从胸前口袋里夹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发黄存根,随手甩在孙会计脸上。
“昨晚六号集材场,两车特级红松装车出场。存根上,写的是三等次品风倒木。”
纸页擦过鼻尖,孙会计看清了上面的红章,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触电般将那张纸扫到脚垫上。
“陆科长……陆爷!”
孙会计彻底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哀求道:“我兜里就剩这两百多块私房钱,铁盒里还有十几斤全国粮票,全给您!您高抬贵手,就当今晚路上只窜过去一条野狗,放我回老家吧!”
陆青山伸手拎起副驾上的铁盒,单手掰开锁扣,抓起里面的一把碎票子,任由它们从指缝飘落。
“这点碎银子,留着买棺材板都不够。”
陆青山盯着他,吐出四个字:“真正的底账呢?”
轰的一声。
孙会计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张大嘴巴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什……什么底账……我不知道……”他眼神躲闪,还在本能地负隅顽抗。
“高建军让你做的那些应付检查的假账,昨晚已经化成灰了。”陆青山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他派去的瘦猴,手腕已经被废了。你猜,高建军现在想干什么?”
孙会计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高副场长……做事求稳,他不会乱来的……”
“稳?”
陆青山嗤笑一声。
“今早李建业反锁了高建军的办公室门,两人谈了半小时。李建业说:事情压不住了,得拔掉引线。高建军就说了三个字——”
陆青山眼神一寒:“做干净。”
孙会计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你算个什么东西?”陆青山步步紧逼。
“一个记黑账的蝼蚁,攥着他走私国家特级木材、贪污几十万巨款的把柄。在掉脑袋的罪名面前,你这条命,比路边的冻土值钱多少?”
孙会计两手死死扣着前座皮套,咬牙嘶声道:“我跑!我连夜跑回孙家沟!那山深林密,他找不着我!”
“你一辆破自行车,能跑出林业局保卫科的吉普车?”陆青山的眼神冰冷刺骨,“退一步讲,你跑了,赵家屯的老婆孩子呢?”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精准砸碎了孙会计最后的防线。
“你……你说什么?!”孙会计疯了一样往前探身。
“你老婆前天带着儿子回了赵家屯娘家。”陆青山声音不高,却透着残忍的冷静,“你那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崽子,每天下午放学,都要穿过屯子外头那条黑漆漆的铁道沟吧?”
“别动他们!陆青山,祸不及家里人!”孙会计眼珠暴突,发狂般地低吼。
“我动他们干什么?”陆青山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高建军养的那些地痞亡命徒,正愁找不到立功的机会。等你横死在山沟里,你老婆带着抚恤金改嫁,你儿子管别人叫爹,逢年过节,连个给你坟头拔草的人都没有。”
攻心之下,绝望与恐惧如潮水般将孙会计彻底淹没。
“畜生……这帮王八蛋!”
孙会计抱住脑袋,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咽出声:
“每个月就塞给我三十块钱加班费!天大的雷让我顶着!他们吃肉,连口清汤都防着我……他们不给我留活路啊!”
他猛地跪伏在座椅夹缝间,拽着陆青山的衣角,声泪俱下:
“陆科长!陆爷!我交!我把账本给您!您得保我的命……您必须保我们全家的命!”
陆青山冷冷看着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孙会计抹了把鼻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算计,声音压得极低:
“账本……没在我身上。我藏在孙家沟老宅子废弃的火炕膛里……用油纸包了三层,里面全是他这三年经手的木料明细!只要您保我出省,我亲自带您去挖!”
他把话说得极满,一副全盘托出的模样,可眼神闪躲,还是有所隐藏。
陆青山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并未当场点破。
“咔哒。”
陆青山踩下离合,利落地挂上一档。
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两道雪亮的灯柱骤然撕裂了荒野的黑暗。
方向盘猛打,车轮碾碎路面的坚冰,调转车头,扎进茫茫夜色。
“指路。”
陆青山看着前方的风雪,语气森寒:
“去拿你买命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