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如两柄雪亮的利刃,狠狠撕开浓黑的夜色。

  副驾驶上的孙会计整个人蜷成一团,十指死死抠着安全带,骨节发白。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近乎凝固,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在一下下撞击着他的神经。

  “陆……陆科长。”

  孙会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

  “那东西真要是给了你……你真兜得住?高副场长在县里黑白通吃,他手底下养着的那帮亡命徒,腰里全别着响子和铁家伙!那是真要杀人的!”

  陆青山右脚微沉,油门轰鸣声骤然拔高。

  “指望我,你还有一半活命的机会。”

  陆青山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冷得像车窗外的夜风,“指望高建军?你现在尸体都已经漂在红石河里喂鱼了。”

  孙会计面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狡辩:“我……我就是个拿工资算账的,抓大头也抓不到我头上,大不了判几年……”

  “判几年?”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贪污三万是吃枪子,贪污十万也是吃枪子。盗伐国有林木上千方,数额够枪毙你十回。上面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高建军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缸。孙会计,你觉得你的脑子比子弹还硬?”

  孙会计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里,冷汗把后背浸得透湿。

  “嘎吱——”

  吉普车甩尾拐过一道急弯,陆青山一把拉死手刹。

  车门推开,刺骨的山风夹着泥土腥味直灌衣领。眼前是一处荒废已久的老土房,院墙塌了半截,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陆青山反手从小腿外侧拔出猎刀,大步穿过荒草,刀柄末端的精钢沉重地砸在挂锁上。

  “咔嚓!”

  锈死的铁锁应声崩裂,陆青山抬脚踹开朽烂的木门。

  一股陈年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手电筒光柱“啪”地打过去,惨白的光束撕裂了堂屋的昏暗。

  “带路。”陆青山侧身让开门槛,声音毫无起伏。

  孙会计缩着脖子迈过门槛,直奔里屋那张破土炕。他憋得满脸通红,咬着牙将炕上一口沉重的旧木箱挪开,掀翻发黑起霉的炕席,露出了一个四方的暗洞。

  他把半个身子探进炕洞里摸索,片刻后,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陆青山单手挑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叠发黄的全国粮票、几十块零散纸币,以及几张林场作废的领料单。

  没有账本。

  “扑通!”

  孙会计双腿一软,顺着炕沿滑坐在地上,抱头嚎叫起来:“没了!真没了!肯定是高建军!他早就派人来抄过我的底了!陆科长,我真没骗你,账本被他搜走了啊!”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里慢条斯理地移动。

  扫过柜顶的蛛网、扫过墙角的泥土,最后落在地面上。

  孙会计还在地上用脑袋撞着土炕,哭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陆科长,你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了!你斗你的高场长,别拉着我陪葬啊!”

  “戏演得不错,眼泪也是真的。”陆青山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

  孙会计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惊恐地抬起头:“陆科长,我哪敢演您啊……”

  “当啷!”

  陆青山抬手将铁盒砸在炕沿上,尘土激扬。

  “高建军的人要是来过,这屋子早就被刨地三尺拆平了。”陆青山缓步走到一旁的破立柜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柜顶一抹,捻了捻厚厚的积灰。

  “地面的浮土上,除了你刚才踩出的印子,就只有我的脚印。”

  陆青山的目光森冷如刀,一步步逼向孙会计。军靴踩在干裂的木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第一个坑里放点不值钱的零碎,应付突然抄家的外人,顺便也试探试探我的底线。”

  猎刀锋利的刀尖缓缓抬起,稳稳悬在孙会计的眼皮前一寸处,“孙会计,我的耐心比你想的要少得多。下一刀,你猜猜会在哪落下。”

  冰冷的杀气凝成实质,孙会计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双眼睛里有见过血的凶狠。

  “我带路……我带你去!”

  孙会计连滚带爬地扑向灶房,跪倒在黑黢黢的灶膛前,伸手在厚厚的锅底灰里死命掏弄,抓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油纸包。

  陆青山刀尖一挑,划破塑料布。

  里面厚厚一叠,全是林场的假油料报销底根。

  孙会计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青山已经反手将短刀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凉的刀刃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别再拖延时间,想借我的手去咬高建军的皮毛,好给你自己争取跑路的时间?”陆青山的语调甚至没有半点起伏,“你这颗脑袋,看来真不打算要了。”

  孙会计咬牙。

  “是,高场长不是好人,难道你陆青山就好惹吗?”

  “左右不过一个死,一个个都拿老婆孩子逼我,我也是人!”

  孙会计咆哮出声。

  “我他妈也是人!我他妈也想活,你有能耐你去斗,你敢杀人,我脖子就在这!”

  陆青山这会才正眼看了一眼孙会计,语气稍显柔和。

  “孙会计,你我无冤无仇,你不用把我想的太狠。”

  孙会计靠着灶台,嘴角一抹冷笑,一个能把帐做的天衣无缝的人,又怎会懦弱到一点手段都没有。

  “陆科长,你出去打听打听,外人怎么评价你的。”

  “林秀梅做事是不地道,但是他一家子现在什么光景!”

  “我惹不起你,我也不敢得罪高场长,你们神仙打架,我就不参与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孙会计眼中一抹决绝。

  “至于我的老婆孩子……”

  “算我不是男人,没能护住他们,你动手吧!”

  孙会计眼眶通红,已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

  陆青山不仅没有动手,反而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眼神里的冷意悄然隐去,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老猎人,他太清楚把猎物逼到绝境的下场——困兽犹斗。

  真要是把人逼到万念俱灰、一死了之的地步,反而坏了大事。高建军那些年做下的烂账、吞下的公家油水,全扣在眼前这把算盘上。孙会计要是死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这条命得留着,日后把高建军送上断头台,孙会计就是最致命的那颗活人证。

  “孙会计,火气别这么大,何必动不动就提死不死的。”

  陆青山的语气彻底柔和下来,甚至透出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我要是真想借你的脑袋,进门时就不会只身一人跟你废话。林秀梅一家贪心不足那是自作自受,但你不同,你不过是个奉命拨算盘的,何至于给高建军陪葬?”

  陆青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蛊惑感。

  “高建军拿你当垫脚石,但我陆青山说话算话。只要你把该交的交出来,我不仅不要你的命,还能让你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全须全尾地离开林场。”

  “你是个聪明人,真舍得把一家老小的生路全赌在这一口气上?”

  孙会计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烟,原本紧绷的神经在陆青山这番软话下,明显出现了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好言相劝的同时。

  陆青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一刻不停的打量着。

  这一打量,立刻让他捕捉到了端倪。

  厨房久未彻底打扫,角角落落都蒙着一层浮灰。

  可唯独门后那堆积满蛛网和陈年旧尘的干柴垛下方,泥地上竟有一道极浅、却分明是刚刚留下的新鲜刮痕。

  不仅如此,柴堆底层的几根木头摆放得过于整齐,连搭在上面的蛛网都断了几截,断口处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落上新灰。

  孙会计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砰!”

  陆青山飞起一脚踹翻外层的柴禾,露出了斑驳的青砖墙。其中一块青砖缝隙处的黄泥明显松动,没有常年累积的霉斑。

  他伸手扣住砖沿猛地一抽,掏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深处,赫然塞着一个用厚黑胶布缠得密不透风的长方形硬物。

  刀尖划开胶布,剥去最里层的防潮油布,一本散发着刺鼻墨水味的黑硬壳笔记本落入掌心。

  手电筒的白光打上去,纸页翻开,上面全是用碳素墨水工整记录的小楷字迹:

  【一九八三年一月六日,车号红A-042。】

  【特等红松原木,六十方,单价二百元。】

  【去向:省城西郊黑水货场。】

  【分账:高建军七千元,李成两千元,路口打点一千二百元。】

  陆青山的指节骤然收紧,纸页在指间飞速翻动。

  日期、车皮号、过磅单据编号、买家代号、每一笔分赃的现金流向……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的墨迹甚至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反光:

  【四月二十八日夜。】

  【特等百年红松,两车,共四百方。】

  【去向:广省林老板转港商。】

  【议定总价:十二万五千元整。】

  【首批定金高建军亲收:五万元整。】

  陆青山的手指死死按在“十二万五千元”这行字上,手背青筋暴起。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

  正是高建军这帮蛀虫内外勾结,几乎将红石林场的百年老林砍伐殆尽、掏空了所有的老底,直接导致五年后林场资金链断裂,大批老工人领不到工资,无数个家庭在风雪交加的冬天被逼入绝境……

  “账,齐了。”

  “啪”的一声脆响,陆青山合上黑皮本,顺手塞进大衣内侧贴近胸膛的口袋里,隔着布料拍了拍。

  这本东西,足够送高建军那帮人上刑场了。

  瘫在地上的孙会计颤抖着抬起头,满脸灰土,眼神空洞得像条濒死的狗:“陆科长……东西你拿到了,我……我现在能走了吧?”

  陆青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漠然。

  “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不到天亮,尸体就会飘在水库里。”

  陆青山从怀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随手甩在满是灰尘的灶台上。

  “进地窖里缩着,跟我回车上拿些吃的。”陆青山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至于你老婆和儿子,我已经在暗处放了人盯梢。”

  走到门口,陆青山顿住脚步,微微侧头:

  “只要你老老实实当好这个证人,谁也动不了他们娘俩。”

  “但你若是敢起歪心思……红石林场这么大,找个地方埋人,神仙也翻不出来。”

  说完,陆青山抬脚跨过门槛,夜风卷起他的黑色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身影转瞬间融入了苍茫无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