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刘身上的棉袄沾着夜里的寒气,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
“老板。”刀疤刘压低了声音,“鱼,出水了。”
陆青山抬起头,眼神平静。
“刚从家属院出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县城外的土路去了。”
“看他那样子,是想连夜跑路。”
陆青山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带了什么东西?”
“一个破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车后座上还捆着个小包袱。”刀疤刘回忆着,“他骑得飞快,跟有鬼在后面追一样。”
陆青山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塞给旁边的工头老吴。
“老吴,这里你盯着,保鲜库的地基,今晚必须打好。”
老吴接过图纸,用力点头:“老板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陆青山脱下手上沾满泥灰的线手套,扔在旁边的砖堆上。
他对刀疤刘说:“你带兄弟们守好厂子,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老板,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刀疤刘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陆青山摇了摇头。
“不用,你们的任务是看好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地的灯光之外。
刀疤刘看着陆青山离开的方向,心里明白,老板要亲自去抓那条滑手的鱼了。
县供销社的后院,赵志强正焦急地踱步。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院子中央,车头擦得锃亮。
看到陆青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几步迎了上去。
“陆老弟,车我给你备好了,油也加满了。”
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赵哥。这车算我租的,钱从下一批货款里扣。”
“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赵志强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弄到那几根老山参,我老丈人现在都能下地走了。这点小忙,算什么。”
陆青山没再客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摇下车窗。
“嫂子那边快生了吧?过两天我让秀兰给她送点山里养身体的东西过去。”
赵志强眼睛一热,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弟妹她好着呢。”
陆青山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掉头驶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
通往城外的土路,坑坑洼洼。
孙会计玩了命地蹬着那辆破自行车。
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哀嚎,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满头大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不敢停下来擦,只能拼命眨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必须离开这里。
高建军和那个姓陆的已经斗起来了。
他这个捏着秘密的小会计,就是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回老家,对,回几十公里外的孙家沟。
那个山沟沟里,谁也找不到他。
只要躲过这阵风头,把那本要命的账本藏好,他就还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车后座上捆着的包袱都快散了。
他骑得肺都要炸了,两条腿酸得像是灌了铅。
他想停下来歇口气,哪怕就一小会儿。
可身后的县城,像一只蛰伏的怪兽,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嗡——嗡——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孙会计的心猛地一抽,头皮都炸开了。
林场的人追上来了?
是高建军?还是李建业?
他们要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敢回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自行车的脚踏蹬得飞快。
破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自行车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汽车。
那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一把重锤,一声声砸在他的后心上。
突然。
两道刺眼的光柱从他身后射来,把夜路照得一片惨白。
他连人带车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他前方的路面上疯狂扭动。
孙会计彻底慌了。
他想拐进路边的野地里,可那片地里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沟坎,骑车根本进不去。
完了。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
那辆车并没有直接撞上来。
它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轰鸣,从他的左侧,悄无声`息地超了过去。
孙会计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嘎——!”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响起。
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一个漂亮的甩尾,车身横着,稳稳地挡在了土路的正中间。
车头正对着他,两盏大灯像两只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把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会计被那刺眼的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
车速太快,刹车太急。
“咣当!”
他腿一软,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
帆布包也从车把上摔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几件破衣服,一个搪瓷缸子。
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叮叮当当地滚出去好远,正好停在了吉普车的车轮底下。
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孙会计顾不上疼,也顾不上钱。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回跑。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一条修长的身影,逆着刺眼的光,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影的动作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孙会计的心脏上。
人影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车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孙会计终于能看清来人的脸。
可他宁愿自己瞎了。
一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双在黑暗中,比狼的眼睛还要亮的眸子。
是陆青山。
孙会计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会计。”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晚归的邻居。
“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啊?”
孙会计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陆青山没有再看他。
他弯下腰,从车轮底下,捡起了那个沾满泥土的铁皮盒子。
他拿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吉普车的后排,拉开了车门。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孙会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地上凉,上车说吧。”
陆青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或者……”
“想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