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办公室里,传出高建军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
“喝!喝!就知道喝!让你们看着库房,你们把库房给我点了?!”
“一整晚,两车皮的特等料!现在停在哪!谁去送?”
高建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指着瘦猴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你这只手!你他妈怎么不断了脖子?!”
“老子让你去烧……烧杂草!你把自己给点了?”
高建军吼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硬生生顿住,改了口。
瘦猴哆嗦着,带着哭腔解释。
“高……高副场长,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马灯,马灯自己倒了……”
“我慌着救火,被……被滚下来的木头给砸了……”
高建军一脚踹在瘦猴的腿上。
“滚!”
“这个月的钱全扣了!给我滚去后山劈柴!什么时候把损失给我补回来,什么时候再回来!”
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高建军站在办公室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陆青山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推着自行车,从办公楼下走过,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楼上那场闹剧。
高建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那个骑车远去的身影。
他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
门外的孙会计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抱着怀里的报表,几乎是小跑着从门口经过。
就在他与门口错身的瞬间。
他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是高建军。
孙会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一整天,孙会计都坐立不安。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起来总是出错。
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鬼脸。
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假装起身倒水,用眼角的余光朝高建军办公室的方向瞥。
高建军办公室的门,一直紧紧关着。
但那扇玻璃窗后面,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孙会计知道,那是高建军。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只是偶尔,孙会计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低沉的电话铃声。
高建军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焦躁的气氛,却像是会传染,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出来,弥漫了整个二楼的走廊。
到了下午。
李建业也进了高建军的办公室。
两个人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知道在里面商量什么。
孙会计拿着一份需要副场长签字的文件,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不想进去。
可不进去,又怕引起高建军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李建业拔高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那姓陆的小子,就是个祸害!”
孙会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贴近门板,竖起耳朵。
高建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扎眼了,李场长刚给了他权……”
“等不及了!”李建业打断了他,“再让他查下去,你我都得进去!”
“我听说他昨天半夜才回村,谁知道他去山里干了什么!”
“六号库房的事,绝对不是意外!”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彻底闭嘴!”
“闭嘴”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孙会计的脑子。
他手里的报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高建军警惕的声音传了出来。
孙会计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上捡地上的文件,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完了。
全完了。
这两个神仙要斗法了。
一个副场长,一个新上任的红人。
他一个管账的小会计,被夹在中间。
他手里,攥着高建军这几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烂账。
那本黑色的、被高建军称作“阴阳账”的本子,就藏在他家炕洞的最深处。
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一旦高建军和陆青山真的撕破脸,无论谁输谁赢。
他这个知道最多秘密的人,绝对是第一个被灭口的。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子。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须得走。
孙会计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身体不适,请假三天。”
他把假条压在算盘下面,连桌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他抓起自己的那个旧帆布挎包,像个逃犯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不敢走正门,而是从办公楼后面的一个小门溜了出去。
一路回到家属院。
屋里冷锅冷灶。
他老婆前几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也好。
孙会计把门反锁上,插上门栓。
他冲进里屋,跪在炕上,掀开炕席。
他伸手在最里面的炕洞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了锁。
他从脖子上拽出钥匙,打开锁。
里面,除了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还有一本黑色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
那本“阴阳账”。
他死死地攥着那本账本,手心全是汗。
烧了它?
不行。
烧了它,高建军要是缓过劲来,第一个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连一点保命的筹码都没有。
带着它?
更不行。
这东西就是个火药桶,带在身上,随时都可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孙会计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把盒子重新锁好,塞回了炕洞的最深处。
然后,他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胡乱抓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去,又把家里所有零散的现金,全都揣进了兜里。
回乡下老家。
对,回老家。
几十公里外的山沟沟里,谁也找不到他。
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林场里分出个胜负,他再回来。
黄昏时分,家属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孙会计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鬼鬼祟祟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被哪个熟人看见。
他没有走通往场部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县城外的小土路。
骑上车,他玩命地蹬着脚踏。
晚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
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不知道。
就在他刚刚拐出的那个街角。
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给炉子添着炭火。
炉子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透过那片模糊的热气,老头的眼睛,像鹰一样,冷冷地锁定了那个在土路上越骑越远的背影。
他伸出一只被熏得漆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没过滤嘴的烟,叼在嘴上,并没有点燃。
直到孙会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他才转身,慢悠悠地推着自己的地瓜车,拐进了另一条漆黑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