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将假账塞回牛皮纸包,掏出半瓶劣质白酒,递到地上的瘦猴嘴边。

  “张嘴,喝下去。”

  瘦猴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接过酒瓶猛灌了几口,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咳……爷,我喝了,饶命……”

  陆青山夺过酒瓶,手腕一斜,剩下的烈酒大半泼在瘦猴身上,小半洒在翻倒的汽油桶旁。

  “刺啦。”

  陆青山划着火柴,点燃了几页撕下来的假账,顺势凑到瘦猴被酒浸透的裤腿上。

  火苗“呼”地窜起。

  “啊!着火了!救命!”瘦猴惊恐哭叫。

  陆青山一脚踩灭火苗,冷声道:“闭嘴,烧点焦痕才像样。”

  他顺手抄起撬棍沾了点松油,扔在地上,接着抬脚将一根粗木料猛地踹向瘦猴。

  “咔嚓!”

  “啊——!”瘦猴惨叫,刚被咬烂的手腕又被圆木死死压住。

  “别嚎了。”陆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着,现在现场齐了。”

  瘦猴疼得直倒抽冷气:“爷……您、您到底要干啥……”

  “教你怎么保命。”陆青山面无表情,“高建军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瘦猴舌头打结。

  “第一句,你夜里偷懒喝酒。”

  “我……我偷懒喝酒。”瘦猴哆嗦着重复。

  “第二句,喝醉了打翻马灯,引着了火。”

  “打翻马灯……着、着了火……”

  “第三句,慌着灭火,被滚下来的木料砸断了右手。”

  “被木料……砸断了手。”

  陆青山眼神一冷:“那几个跑掉的装车工呢?”

  瘦猴脑子飞转,带着哭腔抢答道:“是!是我图省事,花钱在山下雇的散工!他们见着火怕担责任,全跑了!跟高队长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算你脑子还没全废。”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脸,“要是漏了一个字,青尾下次咬的可就是你的脖子。”

  “明白!小的全明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全是意外!”瘦猴捣蒜般磕头。

  陆青山没再废话,回头低唤一声:“青尾,走了。”

  大黑狗无声地从阴影里跟了上来。

  陆青山用脚抹平泥地上的脚印,推开后门,冷风夹着松香灌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院装满红松的卡车,冷冷丢下一句:

  “好木头,可惜你们运不走。”

  话音未落,一人一狗已迅速没入漆黑的山林之中。

  ……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夹杂着松针与霜冻气息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了屋里。

  林秀兰猛地从炕上坐直了身体,她一晚上都没敢睡踏实。

  陆青山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工服沾满了清晨的露水,脸上看不出疲惫。

  “回来了。”林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迅速下炕,从灶上温着的锅里舀出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水碗还烫手。

  陆青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掌心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仰头,把一碗热水喝得干干净净。

  “碰上事了?”林秀兰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

  “嗯。”

  陆青山脱下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递给她。

  “高建军在六号库房倒卖木头,被我撞见了。”

  他把事情说得很简单,隐去了所有动手的细节。

  只说是凑巧撞破了他们的交易,趁乱拿到了这个记录装车数量的册子。

  林秀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代号。

  她又听陆青山描述了那本被他缴获、又重新伪造现场的假账上的破绽。

  女人的秀眉微微蹙起。

  “一辆车的发动机号和油耗标准对不上。”

  “维修配件的入库时间,比车坏的时间还要早。”

  林秀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分析。

  “这不像是一时疏忽,写得太糙了。”

  “倒像是……故意留给人看的。”

  陆青山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

  “没错。”

  “高建军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手底下那帮人。”

  “这本假账,就是他准备好的替罪羊。一旦东窗事发,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瘦猴他们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真正依仗的,不是这份假账。”陆青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孙会计手里的那本,阴阳账。”

  林秀兰立刻从炕头的针线笸箩底下,抽出几张纸。

  一张是手绘的县城简易地图。

  另一张,是红石林场的家属院结构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名字和记号。

  “孙会计,孙德发,四十二岁,林场财务科记账员。”

  林秀兰的手指点在结构图三号楼二单元的一个方框上。

  “家住林场家属院三号楼二零一。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班,十二点回家吃饭,下午五点下班。”

  “除了林场和家,他几乎哪儿都不去。”

  “我找人打听过,这人性格胆小谨慎,在单位里二十年,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没有。见了谁都先点头,话都说不利索。”

  陆青山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红笔勾勒出的、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把柄被攥在别人手里二十年,还能安然无恙的老实人。

  这本身就不老实。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陆青山缓缓开口。

  “高建军把他当成最安全的保险柜,以为他绝对不敢背叛。”

  “可也正因为他怕,他才是高建军最致命的弱点。”

  天色已经大亮。

  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远处传来了拖拉机发动的声音。

  陆青山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林场。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院子门口截住了正要去西郊工地的刀疤刘。

  晨雾很浓,刀疤刘的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老板,有事?”

  陆青山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孙会计的名字和住址。

  “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给我盯死这个人。”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陆青山看着刀疤刘的眼睛。

  “记住,只准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刀疤刘把纸条攥进手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老板。”

  他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浓雾里。

  陆青山回到屋里,王桂芬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玉米饼子,还有一碟咸菜。

  一家人围着桌子,安静地吃着饭。

  谁也没问陆青山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吃完饭,陆青山跨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轮碾过带着晨霜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红石林场的方向骑去。

  他到林场大院的时候,上班的铃声刚刚响过。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叼着烟,往各自的工区走。

  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少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办公楼二楼的方向。

  陆青山把车停好,锁上。

  他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的走廊上,副场长高建军办公室的木门大敞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瘦猴。

  他的一只胳膊用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脑袋上缠着纱布,上面还渗着血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