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子随步子一晃一晃,心形的边角磨着锁骨窝那块皮肉,又痒又沉。
两个人走在主街上,武城步子大,叶小禾跟在他半步后头,平底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全被街面的吵嚷吞了。
她下巴压得低,墨镜上沿刚好卡在眉骨,视线从镜片底下往两边扫。
行道树底下停的自行车,路边蹲着卖荔枝的大妈,国营商店门口排队的姑娘,一张一张脸过完,没有一张认识的。
武城忽然刹住脚,朝路边一个冷饮摊走了两步,冲摊主竖了两根手指。
摊主麻利地递上两杯绿豆沙,武城接过来,一杯塞进叶小禾手里。
冰杯壁上凝着水珠,凉意顺着掌心直蹿到手腕,她低头吸了一口,嘴里全是冰碴子碾碎的甜。
牙根发酸,她眯了下眼,余光扫过街面两侧。
没什么不对。
往前走了几十米,人流稠了起来,经过一家国营百货商场的门口,进出的人把人行道堵了一半。
武城的手搭上她胳膊肘,下巴往商场大门一努。
“进去逛逛。”
叶小禾没动。
目光钉在百货商场斜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一辆深灰色桑塔纳停在那儿,车头正对着这边,引擎盖上一块太阳光白花地反着,晃得人眼睛酸。
驾驶座坐着个人,侧脸朝这边,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引擎没熄。
是何司机。
叶小禾手里那杯绿豆沙往下坠了一寸,冰水溢出杯沿,顺着虎口淌到手腕上,她没擦。
那辆桑塔纳是办事处的公务车,何司机平时开着它跑外勤,接送人,递文件,顺带把他看见的一切打包寄回香港。
他停在这儿干什么?
离她不到五十米。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忽然重了三倍,坠子贴着皮肉,沉得她锁骨发酸,心跳一下比一下往嗓子眼里顶。
脚步没断,绿豆沙在手里攥着,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手背上的细汗冲出一道一道水痕。
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头发散着,穿的是武城买的白裙子,跟平时在办事处那个黑西装高跟鞋的叶经理判若两人。
何司机不一定认得出她。
但武城呢?
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撑得衬衫袖口快崩线,古铜色皮肤,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在太阳底下能把三条街的人眼闪花。
这种人往人堆里一站就是活靶子,想不看见都难。
她右手勾住武城的胳膊肘,整个人往左侧了半步,把他宽厚的肩膀当成一面挡板,挡在自己和那辆桑塔纳之间。
“那边有家卖丝巾的,我想去看看。”
声音很轻,下巴往左边岔路一偏。
武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多想,两条长腿一拐就跟着进了岔路。
岔路窄,两边是卖小吃和杂货的铺面,人少了大半,头顶搭着遮阳布棚,把毒太阳挡了七八成。
走进去十来步,叶小禾才把攥死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掌心里四个月牙印,陷得泛白,边缘渗着一圈红。
武城把绿豆沙喝干了,杯子往路边垃圾桶里一扔,抹了把嘴。
“丝巾在哪儿?”
“再往前。”
头也没回,步子不快不慢,耳朵里却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擂得太阳穴嗡嗡地响。
两个人在岔路里走了一段,她找了家卖日用品的小店拐进去,手指在货架上的毛巾和香皂盒子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挑东西。
武城站在门口等,两只手插裤兜里,一脸无聊地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叶小禾在店里磨蹭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她透过玻璃门往岔路口方向看了四回,没有灰色桑塔纳跟过来的影子,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岔路口的光影里。
她买了块香皂出来,武城接过袋子拎着。
“逛够了没?”
“差不多了,回去吧。”
武城没问她逛了半天怎么就买了块两毛钱的香皂,拉着她原路往回走。
回到大街上的时候,叶小禾的眼珠子第一个落点是百货商场对面那块马路牙子。
空了。
桑塔纳不在了,连地上的车辙印都被路过的自行车轮碾散了。
攥包带的手指慢慢从僵硬里一节一节活过来。
可那辆车停在那儿的时候,车头正对着金铺方向,引擎没熄。
没熄火就是随时准备走,随时准备走就是在等什么,或者在跟什么。
她和武城从金铺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那条路。
如果何司机认出她了呢?
这个念头扎在后脑勺那块骨缝里,拔不出来。
回到独栋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出头,太阳正毒,院子里两棵桂花树的叶子晒得打卷,青石板烫得能煎蛋。
武城进了门拉开冰箱拿啤酒,瓶盖用牙一咬就崩开了,仰脖子灌下去半瓶。
叶小禾坐到沙发上,把墨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指尖按着太阳穴两侧揉了两圈。
武城一屁股落在她旁边,胳膊搭上沙发靠背,啤酒瓶搁膝盖上晃。
“今天怎么回事?逛了一半就要回来。”
“太阳太毒,头晕。”
武城拿眼珠子盯着她看,嘴角歪了歪。
“叶小禾,你蒙谁呢?”
啤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嘣地响了一声。
“从出了那家金铺你就不对劲,眼珠子满街乱转,还拽着我往小巷子里钻。”
叶小禾没接话,手指在裙子布面上搓了一下。
武城的身子转过来,一条胳膊撑在沙发背上,把她堵在角落里。
“你是怕被周荣盛的人撞见了。”
不是问句,是下结论。
叶小禾抬头看他。
武城的嘴咧开了,白牙露了一排,但那笑里没有半分好笑的意思,全是一种带火的不屑。
“叶小禾,我武城这辈子干过什么事是藏着掖着的?我要是怕姓周的,从南城跑过来干什么?”
“你不怕,我怕。”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劲儿。
“你跟他硬碰硬无所谓,大不了拼一场,可你想过没有,我怎么办?”
“我的公司刚起步,报关的线刚搭起来,老街的账才收回一半,这些全是我一个人拿命拼出来的。”
“周荣盛要是翻脸,我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