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把那几张稿纸,“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旁边整理资料的赵娜,吓得手一哆嗦。
“你管这个叫先进事迹?”
于敏指着稿纸,声音尖得像要戳破人的耳膜。
“通篇都是诉苦、抱怨,煽动工人情绪!叶小禾,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想让全厂的人,都跟厂里对着干吗?”
她一上来,就给叶小禾扣了一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叶小禾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于姐,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写了出来。”
“看到的?听到的?”于敏像听了笑话一样冷笑一声。
“你看不到车间里那些为了生产加班加点的工人吗?”
“你听不到厂领导为了改善大家生活条件开的那些会吗?”
“你偏偏要去写这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厂长的干女儿,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赵娜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她偷偷瞟了一眼那份稿子,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她没想到,叶小禾竟然敢写这些东西。
这哪是写稿子,这分明是往厂里扔炸药!
“于姐,我没那个意思。”
叶小禾的语气,还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觉得,广播不应该只说好话。”
“那些在车间里受苦受累的工人,她们的声音,也应该被听到。”
“她们不是机器,她们是人,会疼、会累、会生病,也需要被关心、被尊重。”
于敏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梗。
她死死盯着叶小禾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乡下丫头。
这丫头不是花瓶,是把刀。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怕于敏一怒之下,真的把叶小禾给赶出去,可心里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她希望叶小禾走,因为她在这个土包子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终于,于敏开口了。“行。”
她拿起那份稿子,脸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关心浆染车间的工人,这么想替她们说话,那好,我成全你。”
她把稿子递还给叶小禾。
“这篇稿子,我准了。今天下午,就由你亲自来播。”
叶小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于敏竟然会同意。
赵娜也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
于敏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浆染车间那块儿,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以后,所有关于她们的新闻报道,都由你一个人来写。”
“你不是想替她们发声吗?”
“那你就去,深入到她们中间去,去采访、去调查。我给你这个权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似的笑。
“我倒要看看,你能挖出多少‘真实’的东西来。”
叶小禾看着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于敏这是在给她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浆染车间,那是马红霞的地盘。她把自己派到那儿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于敏是想借马红霞那把刀,把自己给彻底废了。
可她能拒绝吗?她不能。她要是拒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之前吃的苦就全白费了。
“好。”她又只说了一个字。
她接过那份稿子,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沉得像块铁。
于敏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踏进坟墓的人。
下午三点,叶小禾第一次一个人坐进了那间玻璃房。
她戴上耳机,看着眼前那个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话筒,心里头竟然没有半点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把稿子放在面前。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直播”按钮。
她的声音,顺着电线钻进厂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甜,也不脆,带着点儿沙,像块粗砂布,一下下磨着人的心。
那声音配上稿子里那些刀子一样的话,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又忍不住想往下听。
她播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好像不是在念稿子,是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哭,替她们喊。
整个厂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竖着耳朵听着。
浆染车间里,刘翠芬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旁边那个手上长满了红疹子的小姑娘,也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马红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去把广播关了,可她不敢。
因为周围的那些工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要吃人的东西。
叶小禾播完稿子,摘下耳机,走出了播音室。
赵娜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于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小禾没理她们,拿起自己的包准备下班。
她要去浆染车间,要去会一会那个等着她的老朋友。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了刘翠芬。刘翠芬好像是在特意等她。
她看见叶小禾,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老茧。
“小禾,谢谢你。”她的眼圈还是红的。
“刘姐,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刘翠芬看着她,一脸认真。
“你把我们这些一辈子埋头干活的人,当人看。就凭这个,我们都得谢谢你。”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后,要去我们车间采访了,是吗?”
叶小禾点了点头。
刘翠芬的脸上,全是担忧。
“那你可得小心点。马红霞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今天在广播里这么不给她面子,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叶小禾说。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
叶小禾看着远处那栋冒着白烟的红砖厂房。
“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打。”
刘翠芬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的脸,一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
“行,姐知道你主意正。但马红霞那娘们不是好东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以后有啥风吹草动,我给你递话。别的忙帮不上,给你当个眼线,姐还做得到!”
叶小禾的心里,暖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盟友。
她跟刘翠芬告了别,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个她曾经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她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场鸿门宴。
可她,还是要去。
因为,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