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叶小禾的日子,就只剩下了三件事。
吃饭、睡觉、写字。
刘厂长家那栋小楼里,每天晚上都有一盏灯,亮到半夜。
灯底下,是叶小禾那个瘦得像根柴火棍儿似的身影。
老教师给她重新制定了学习计划,比以前要狠上十倍。
白天,她在广播站,把那些报纸杂志,翻来覆去地看。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笔圈出来,一个一个地查字典。
她的那本新华字典,没几天就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于敏和赵娜,还是把她当空气。
两个人每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选题,修改着稿子。
有时候,她们会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像是在说给叶小禾听。
“哎呀,这个词用得不好,太干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你看我这句,‘春风拂过,柳梢含羞’,是不是比那句‘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听着带劲儿多了?”
叶小禾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她们说的那些话记在心里。
然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自己的本子上。
她知道,她们是在笑话她,笑话她是个土包子,连话都说不明白。
可她不在乎。
她就像个快渴死的人,见了水就不要命地往肚里灌。
晚上,老教师来了,就成了她最痛苦,也最快乐的时候。
老教师让她背,背那些经典的段落,背那些有劲儿的句子。
一个字都不能错。
错一个字,就罚她抄十遍。
有时候,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她要背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才能勉强过关。
然后,就是写。
从最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段落,开始写。
老教师出的题目,五花八门。
写今天的天气,写路边的一棵树,写食堂里的一顿饭。
叶小禾一开始,脑子里空空如也,憋了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她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跟她的人一样。
“今天,天晴了,太阳很大。”
“食堂的馒头,是白的。”
老教师看着她写的那些东西,没有骂她,也没有笑话她。
只是拿着红笔,一点一点地,帮她改。
“你看,‘太阳很大’,可以写成‘太阳光跟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馒头是白的’,可以写成‘那馒头,白得跟雪团儿一样,软得像棉花’。”
叶小禾看着那些被修改过的句子,眼睛里慢慢地有了光。
她好像摸着门道了,知道怎么让字咬人,怎么让话钻心了。
她开始试着,用那些她新学到的词,去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她的句子,慢慢地长了,也变得有颜色了。
王姐每天看着她这么拼命,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鸡汤、熬骨头汤,想把她那亏空的身体,给补回来。
可叶小禾,瘦得更快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她交稿子的日子。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张空白的稿纸,发了半天的呆。
她要把自己这一个星期的地狱生活,都写进去。
她要让于敏看看,她叶小禾,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写她最熟悉的东西。
浆染车间。
她把赵娜给她的那些稿子,都翻了出来。
她发现,那些稿子,写来写去,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假大空的话。
什么“工人们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什么“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大家废寝忘食,无私奉献”。
她看着那些话,觉得恶心。
她想起浆染车间里,那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药水味儿。
想起那些女工们,被染料泡得又红又肿的手。
想起刘翠芬跟她说起自己那个常年咳嗽,被诊断为肺病的丈夫时,那绝望的眼神。
她觉得,那才是真实的。
她扔掉了那些范文,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词,也没有用那些空洞的口号。
她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把她看到的一切,都写了出来。
她写那个终年不见阳光,像蒸笼一样的车间。
她写那些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鬼影子一样的身影。
她写一个叫刘翠芬的女工,每天要搬几百斤的布,一个月,才能挣到三十块钱。
而她那三十块钱,还不够给她男人,买一个月的药。
她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因为长时间接触那些有毒的染料,手上长满了红疹子,痒得钻心,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写那个叫马红霞的小组长,是怎么像赶牲口一样,克扣她们歇气的时间。
是怎么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分给那些不听话的人。
她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泥坑里挣扎的、无助的叶小禾。
她把稿子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畅快。
她知道,这篇稿子,可能写得不好。
但是,这是她叶小禾用血和泪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递给于敏的第一把刀。
她把稿子叠好,放进包里,走出了家门。
她要去广播站,她要去看看,于敏在看到这把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有点期待,甚至有点兴奋。
她喜欢这种,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哪怕这种感觉,是用命换来的。
她走到广播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决定她命运的门。
于敏正坐在桌子前,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稿子呢?”
那口气,像是在问一个下人,今天的地扫了没有。
叶小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份还带着她体温的稿子,放在了于敏的面前。
于敏拿起稿子,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大概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篇错字连篇、狗屁不通的东西。
可她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轻蔑慢慢地变成了惊讶。
惊讶又变成了凝重。
她的手捏着那几张稿纸,指节都发了白。
最后,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阴沉。
她把稿子看完,抬起头看着叶小禾。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叶小禾,你胆子不小啊。”
她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这是想拿笔杆子,捅破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