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还没走进浆染车间的大门,就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能把人呛一个跟头的药水味。
这味儿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给烫回了过去。
她仿佛又看见了自己,抱着那比人还高的布卷,在湿滑的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她站住脚,稳了稳心神,然后抬起脚迈了进去。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
蒸汽腾腾,人影晃荡,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
她一进去,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五花八门的。
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马红霞抱着胳膊,从一个巨大的染缸后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厂里的大名人,叶大记者吗?”
她故意把“记者”两个字,咬得又尖又重。
那阴阳怪气的调调,让周围几个跟她好的女工,都跟着嗤嗤地笑了起来。
“怎么着,今天又来咱们这穷地方,找点东西写了?”
叶小禾没理她那套,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这是刘厂长,特意给她准备的。
“马组长,我今天来,是想采访一下车间的安全问题。”
她一开口就把话顶了上去。
她知道对付马红霞这种人,你越软,她就越蹬鼻子上脸。
你得比她还硬。
马红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叶小禾一上来,就敢拿话砸她。
“安全问题?”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车间年年都是厂里的安全标兵,哪来的什么问题?”
“叶记者,你可别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在这儿胡说八道吧?”
“是不是胡说,问问不就知道了。”
叶小禾说着,就朝一个正在操作机器的女工走了过去。
“这位大姐,你好,我是广播站的叶小禾,想跟你了解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工就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说完,就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再也不看叶小禾一眼。
叶小禾又找了另外几个人。
可结果都一样。
那些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车间里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什么。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肯定是马红霞,事先给她们喂了话。
谁要是敢跟她多说一句,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马红霞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小丫头片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叶小禾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走到一个角落,想歇口气。
刚一站定,旁边一个正在清洗染缸的工人,手一滑,一桶五颜六色的脏水,就朝着她,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叶小禾躲闪不及,那脏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
她那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瞬间就变成了一块烂抹布。
笔记本也湿透了,上面刚记下的几个字,都糊成了一团墨疙瘩。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工人嘴上说着抱歉,可脸上连半点歉意都没有,那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笑。
周围又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嗤笑声。
马红霞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叶记者,您没事吧?”
“我们这儿的工人,都是些粗人,手笨脚笨的,您多担待。”
叶小禾站在那儿,浑身往下滴着脏水。
那水又臭又黏,糊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她看着眼前这些,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脸。
心里头那股子压了很久的火,腾地一下,就蹿到了脑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铁桶。
然后,她走到那个刚刚把水泼到她身上的工人面前。
她把桶,递到他面前。
“再去,打一桶来。”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热乎气。
那个工人愣住了。
“你……你想干啥?”
“我让你,再去打一桶。”
叶小禾又说了一遍,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往人肉里钻。
那个工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马红霞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就冲了过来。
“叶小禾,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人不成!”
“我不想打人。”叶小禾看着她。
“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你敢!”马红霞把那个工人护在了身后。
“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走不出这个车间!”
车间里其他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善的表情。
他们虽然也怕马红霞,可他们更讨厌叶小禾这种靠关系进来的“上等人”。
在他们眼里,叶小禾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现在看到她吃瘪,他们心里头都觉得痛快。
叶小禾看着眼前这群黑压压的人。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怂了。
那她以后,就再也别想在这个厂里抬起头来。
她把手里的铁桶,往地上一扔。
那铁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马红霞,你别拿这些人来压我。”
“他们不敢说,是怕你。”
“怕你给他们穿小鞋,怕你扣他们的工钱,怕你把他们往死里整。”
“但是,我不怕。”
她指着车间里那些冒着热气的染缸。
“这锅开水,旁边连个栏杆都他妈没有,掉下去骨头都给你煮烂!”
她又指着地上那些横流的五颜六色污水。
“这些毒水,就这么往外排,别说人了,地里的庄稼都得死绝!”
她每说一句,马红霞的脸,就白一分。
“还有你们。”
她看着周围那些工人。
“你们每天连个正经口罩都没有,就戴层破纱布在这儿吸毒气,你们的肺还要不要了?”
“你们的手,天天泡在这药水里,烂了,痒了,你们就没想过,这东西会要了你们的命吗?”
“你们以为,你们不说,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你们以为,今天帮着她把我赶走了,你们的日子就会好过?”
“我告诉你们,不会!”
“今天,你们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天,马红霞就能往你们的饭碗里吐唾沫!”
“你们就是一群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她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幸灾乐祸的工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羞愧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