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刚从市里开完会的乏劲儿和高人一等的派头。
她一进门,就看见赵娜跟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似的,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而叶小禾,正坐在那张属于她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得挺认真。
整个广播站的气氛,怪得能拧出水来。
于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啪”地往桌上一扔,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响得吓人。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死了爹娘似的。”
赵娜的身子,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叶小禾放下手里的报纸,站了起来。
“于姐,您回来了。”
于敏没理她,径直走到赵娜面前。
“赵娜,下午的稿子,播得怎么样?”
赵娜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于姐,我……我对不起您。”
于敏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赵娜不敢说,眼泪珠子一个劲儿往下掉。
叶小禾走了过来。
“于姐,不关赵娜姐的事。”
“下午播音的时候,机器出了点毛病,我临时替她播了一段。”
于敏转过头,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要把叶小禾从里到外都给片开。
“你替她播的?”
“你识字了?”
“认识一些。”叶小禾不抬头也不低头地回道。
于敏冷笑一声。
“认识一些?”
“叶小禾,你知不知道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厂里的喉咙,是厂里的脸面!”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到话筒前头的!”
她的话,说得又毒又刻薄,一点情面都不留。
赵娜听不下去了,抬起头,想替叶小禾说几句。
“于姐,其实是……”
“你闭嘴!”于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赵娜被她吼得一哆嗦,刚到嘴边的话,又给活生生咽了回去。
于敏又把目光,转向了叶小禾。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狐媚法子,让你干爹把你塞到我这儿来。”
“但是,到了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看那些破课本了。”
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于敏这是要赶她滚蛋。
“既然你这么想当播音员,那光会认字,可不行。”
于敏嘴角一撇,那笑里全是瞧不起。
“你得会写。”
“从明天开始,广播站每天下午那篇厂里先进事迹的稿子,就归你写。”
“什么时候,你能写出一篇让我看得上眼的稿子,什么时候,你再碰那个话筒。”
这话一出,赵娜的脸,都白了。
让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去写稿子?
这不是存心要她死吗?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于敏就是想用这法子,逼叶小禾自己滚蛋。
让她自己明白,她跟她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叶小禾看着于敏那张写满了“你不行”的脸,心里头,那股子火反倒压下去了。
她知道,这是于敏下的死命令。
她要是接了,就是九死一生。
她要是不接,那她之前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就全白费了。
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又回到了那个任人宰割的泥坑里。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跟钉子似的,砸在地上。
于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小禾竟然敢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还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跑去跟厂长告状。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这么被这一个字,给堵了回去。
“行,这可是你说的。”
于敏回过神来,冷哼一声。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写不出来,或者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就别怪我不给你干爹面子。”
“到时候,你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叶小禾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她重新坐回那张桌子前,拿起了那本已经被她翻烂了的语文课本。
于敏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头,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下班的时候,赵娜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
她走到叶小禾身边,把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
她的声音很小,跟做贼似的。
叶小禾打开一看,是几本发黄的旧杂志,和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
“这是……于姐以前写的稿子,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瞎写的。”
赵娜的脸有点红。
“我……我不是想帮你。”
“我就是觉得,下午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是不想被人看扁,就好好学。”
她说完,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小禾看着手里的稿纸,上面的字,又秀气,又有劲儿。
她心里头热了一下。她知道,赵娜这是在拉她一把。虽然这手冰凉,但好歹是根能往上爬的绳子。
她把那些稿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回家的路上,天阴得厉害,跟她的心情一样。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打的,是一场她从来没打过的硬仗。
这场仗,比在浆染车间搬布,比在厕所里刷粪坑,还要难上一百倍,一千倍。
因为,这一次,她要对付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从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要换个活法。
她要用笔,把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的脸,一个个都扇回去。
疼?她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她只怕一辈子当个废物,被人踩在脚底下。
回到家,王姐已经做好了饭。
看见她回来,王姐心疼地拉着她的手。
“小禾,我听说了,那个于敏,是不是又刁难你了?”
王姐的消息,比厂里的广播还快。
“妈,没事。”叶小禾摇了摇头。
她现在,已经很自然地管王姐叫妈了。
“什么没事!”王姐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一个广播站的小丫头片子,还反了天了!”
“不行,我明天就去找老刘,让他把那个姓于的给调走!”
“妈,别。”叶小禾拉住了她。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王姐看着她那双倔得像头牛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犟。”
“行吧,你想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但是,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妈说,听见没?”
“嗯。”叶小禾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厂长请来的那个退休老教师,又来了。
叶小禾把于敏让她写稿子的事,跟老师说了。
老教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叶小禾,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你这不是想学写稿子。”
“你是想,学怎么用笔,当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