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在厂办公楼的顶楼。
一间小小的屋子,用厚厚的玻璃,跟外面隔开。
里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看着就很高深的,摆满了各种旋钮和开关的机器。
叶小禾第一天去报到,就被那阵仗给唬住了。
广播站的负责人,叫于敏,是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
人长得挺漂亮,就是下巴抬得有点高,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是厂里公认的才女,文章写得好,声音也好听,广播站就是她一手办起来的。
刘厂长亲自把叶小禾送了过去。
“小于啊,这是我女儿,叶小禾,以后,就在你这儿,跟着你学习了。”
“她底子薄,你多费点心,好好带带她。”
于敏推了推眼镜,冲着刘厂长,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可她的目光,落到叶小禾身上的时候,那笑,就淡了下去。
那眼神,跟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错了位置的家具,没什么两样。
刘厂长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就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你会拼音吗?”于敏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
叶小禾摇了摇头。
“那字呢,认识多少?”
“……没多少。”叶小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于敏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的弧度。
“行,我知道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小学生的语文课本,和一本新华字典,扔在叶小禾面前。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本课本,从头到尾,给我啃下来。”
“遇到不认识的字,自己查字典。”
“啥时候能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念顺溜了,别念得跟个结巴似的,再来跟我说话。”
她说完,就戴上耳机,开始整理自己的稿子,再也没看叶小禾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别来烦我。
叶小禾看着眼前那本花花绿绿的,散发着油墨香的课本,心里头又酸又堵。
她知道,这是于敏在给她下马威。
也是在告诉她,她不配待在这个地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坐了下来,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a,o,e。
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在她眼里,跟天书一样。
她拿起笔,照着书上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着。
她写得很慢,也很用力,那样子,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跟谁较劲。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每天,叶小禾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她把那本小小的语文课本,翻得卷了边,起了毛。
把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查得快要散了架。
刘厂长给她请的那个退休老教师,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太太。
她从最基础的笔画,拼音,开始教她。
叶小禾学得很苦,也很拼。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晚上做梦,说的都是梦话,背的都是课文。
她的进步,很快。
不到一个月,她就能磕磕巴巴地,把整本课本,都读下来了。
可于敏,对她,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她每天来,还是扔给她一堆报纸,或者文件,让她自己去看,自己去学。
从来不教她任何关于播音的技巧,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广播站里,还有另外一个播音员,叫赵娜。
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姑娘,跟于敏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两个人每天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把叶小禾当成空气一样。
赵娜看叶小禾的眼神,也总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敌意。
她觉得,是叶小禾,抢了本该属于她表妹的,那个进广播站的名额。
这天下午,于敏要去市里开会,广播站里,就剩下了赵娜和叶小禾。
临走前,于敏把一份稿子,交给了赵娜。
“娜娜,这是今天下午要播的稿子,是关于厂里安全生产的,很重要,你待会儿,好好播。”
“知道了,于姐,您放心吧。”赵娜笑着接了过去。
于敏走了之后,赵娜拿着那份稿子,在叶小禾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才是播音员该干的活儿。”
“不像有些人,靠着张脸蛋走后门,连字都认不全,还想吃这碗饭,做梦!”
她说完,就扭着腰,走进了那间玻璃隔着的播音室。
叶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股劲。
她也想,像她们一样,坐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对着话筒,把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厂区。
下午三点,广播的时间到了。
赵娜清了清嗓子,开始播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又甜又脆,像黄鹂鸟唱歌。
可她播着播着,声音,突然就变了调。
“下面,播送一则重要通知。”
“近日,我厂部分女工,作风散漫,思想堕落,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她们白天是工人,晚上就变成不要脸的……”
最后一个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舌头上。声音一下子就断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整个广播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厂里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广播里这突如其来的,尴尬的沉默。
叶小禾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赵娜这是怎么了。
她跑到播音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赵娜拿着那份稿子,手都在发抖。
她这才发现,那份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掉了。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指名道姓骂她的话。
赵娜看见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份稿子,要是真的从她嘴里播出去,得罪了厂长,她这份工作,也就干到头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看着叶小禾,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地摆手。
就在这时,叶小禾猛地推开了播音室的门。
她一把从赵娜手里,抢过了那份稿子,看都没看,就撕了个粉碎。
然后,她坐到了话筒前,戴上了耳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她那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各位听众,大家下午好。”
“刚才,我们的设备,出了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了。”
“下面,我为大家播送一首歌曲,李谷一的,《乡恋》。”
歌声传了出来,是李谷一的《乡恋》。那调子,一下子就把刚才那股子死人一样的气氛给冲散了。
赵娜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叶小禾,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她知道,是叶小禾,救了她。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跟叶小禾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更厚了。
因为,叶小禾用她的行动,证明了,她比她,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完了。
是她自己蠢,亲手把这个位置,推到了叶小禾的屁股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