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年回到东跨院,脚步快了几分。
沈浸星那个活宝,每次来都要闹一通,但闹完就走,倒也干脆。
柳诗年进了屋子,就看见时蕴正踮着脚,在屋内专门辟出来的小隔间书架前找书。
那个小隔间是柳诗年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靠着东墙,整面墙都打了书架。
上面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游记杂谈,什么都有。
时蕴踮着脚尖,一只手扶着书架边缘,另一只手往上够。
手指离那本她要拿的书还差了一截。
她微微踮起脚,身子往前探了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脚尖上。
柳诗年清冷的神色瞬间不再,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从时蕴身后伸手,稳稳地拿到了最上层那本书。
然后皱着眉头把书递到时蕴面前,语气里带着担忧。
“蕴儿,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或者司棋和绿芙说就行了。
你踮脚够那么高,万一伤到肚子了怎么办?”
时蕴接过书,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脸上浮出一个笑。
但那笑容落在柳诗年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嘴角是弯着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整个人也低沉了下来。
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
柳诗年心里一紧,他从来没见过时蕴这个样子。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心里有事也不会写在脸上。
柳诗年弯下腰,凑近时蕴的脸,声音放轻。
“蕴儿,你怎么了?可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时蕴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后,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柳诗年的眼睛。
“阿年,你可是因为我肚里的孩子才会这般紧张,才会对我这般好的?”
问完后,时蕴又低下头去,情绪又低沉了几分。
柳诗年怔住了。
他没想到时蕴会问出这个问题。
柳诗年看着时蕴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把时蕴揽进怀里,在她后背慢慢抚着。
“蕴儿,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这段时间看着他,看着公婆他们对她比以往更体贴。
他夜里还总下意识把她护在怀里,走路都要牵着她的手,细致得无可挑剔。
她心里就总忍不住冒出这种念头。
明明她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的。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
心里软乎乎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微小酸涩。
柳诗年低头,看向怀中的妻子。
她靠在他胸口,眉眼温顺,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得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柳诗年伸手,更紧地将时蕴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贴着她的后背。
力道温柔又笃定。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温柔,字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不是。”
时蕴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柳诗年垂眸,鼻尖轻轻蹭过时蕴的发顶,语气缱绻又真诚。
“蕴儿,我从不是因为孩子才对你好,
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娘亲,是我放在心尖上、最爱的人。”
“我疼的从来不是这未出世的子嗣,是你。
正因为是你怀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才会连带着一并珍视。”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柳诗年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戳破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
她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心头那点酸涩忐忑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暖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从来不是母凭子贵,是他先爱她,才爱屋及乌。
时蕴环住了柳诗年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诗年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小隔间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
隔壁院子里,柳诗安正在书桌前练字。
他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端正规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柳诗安写得很专注,面前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大半篇。
“书呆子!”
一声欢快响亮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柳诗安的笔尖猛地一颤,在纸上划过一道突兀的墨迹,毁了那副他写了不少时间的字。
柳诗安放下笔,抬起头,无奈地看向门口。
宋玉娆站在门口,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手里拎着裙摆,跨过门槛,脚步轻快。
柳诗安无奈地起身,朝宋玉娆拱了拱手。
“宋县主,你又来了。”
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
宋玉娆好似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意思,拎着裙子走了过去。
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柳诗安刚才坐的椅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副被毁了字的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跟你这个人一样板正。”
宋玉娆又看了看那处被墨迹污染的地方。
“就是可惜了这处墨迹。”
柳诗安站在旁边,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坐了他的椅子。
自然而然地看他的字,自然而然地品头论足。
心里呐喊: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会这样吗?!
而且你为啥每次来我这都跟串门一样随意啊!司书呢?为什么不拦着?!
院子里的司书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
接着,暧昧且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屋里方向。
屋内的柳诗安沉默了,嘴唇动了一下。
“宋县主,是我自己不小心才造成的。”
他本想说是被你吓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小心。
宋玉娆“哦”了一声,拿起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诗安:……
宋玉娆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看向柳诗安,露出一个骄矜的笑。
“你这书呆子,搞得这么生分干嘛?老是叫我宋县主宋县主的,下次直接叫我玉娆。”
柳诗安耳朵红了红。
“这......这不合适。”
说完这句话,柳诗安又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
“男女授受不亲,县主身份尊贵,在下不过一介翰林编修,
岂敢直呼县主闺名?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宋玉娆没有打断他,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的话说得很长,引经据典,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能叫。
宋玉娆等他终于说完了,才开口。
“本县主不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