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爷爷——”

灵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她从旁边挣扎着过来。

沈浸星和时幸最先冲了过去。

时幸蹲在常大夫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常大夫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半天没有收回来。

沈浸星摸了摸常大夫的脖子,脉搏已经不跳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声音沉重。

“已经死了。”

灵儿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凳子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王老五整个人都傻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

一边磕一边大喊冤枉。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真的没有用力啊!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的在府衙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时幸和时蕴紧紧搂住灵儿,一个搂着她的肩膀,一个握着她的手。

时幸的手在灵儿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很轻。

“灵儿,灵儿,姐姐在,姐姐在这里。”

灵儿扑进时幸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柳诗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在常大夫的后背上转了一圈。

常大夫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已经全烂了,伤口很吓人。

柳诗年又看了王老五一眼,王老五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柳诗年的眼神略带深色,已然明白了事情有蹊跷。

王老五不是这么蠢的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花招。

而且,这个伤溃烂得太快了。

上首坐着的知府大人也傻了。

他听见哭声往外面看了看,那个姓常的大夫已经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了,后背血肉模糊。

他手一抖。

不是?人怎么死了呢?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时炳德身边。

时炳德这会站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全是焦急。

知府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害怕。

“时老弟,你可要在世子爷和柳公子面前帮我说道说道啊。

此事可不关本官的事,这王老五虽然是本官的衙役,但他干的事本官不知道啊。

常喜的伤......本官也纳闷,明明没打几下,怎么就......”

时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朝中做了二十年官,老实了一辈子,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

而且知府大人虽然跟他同是四品官,但实权比他大多了。

旁边的宋昭衍凑了过来,朝知府笑了笑,把时炳德拉了进去。

时炳德被他拽着胳膊,回头看了一眼知府,知府朝他拱了拱手。

内圈,灵儿已经晕了过去了。

她哭得太厉害了,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软在时幸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沈浸星看了一眼常大夫的尸体,转过头,吩咐衙役把常大夫的尸体收拾一下,好好埋葬。

两个衙役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常大夫的尸体从凳子上抬了下来。

沈浸星又看了止战一眼。

止战点了点头,从旁边走过去,把灵儿从时幸怀里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王老五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磕烂了,血糊了一脸。

沈浸星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知府站在旁边,看了王老五一眼,叹了口气。

“起来吧,别磕了,人都走了。”

王老五磕头的动作这才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时幸他们走远的背影,脸上全是血和泪。

众人离开府衙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早,但今天想动身回京想来是不行了。

沈浸星让止战去找了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止战很快就办妥了。

府城的客栈比含山县的大得多,跨院里四五间房,足够所有人住了。

灵儿被安置在时幸和时蕴的房间里。

止战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退至一边。

其他人都在时幸和时蕴的房间里坐着。

一张八仙桌,几个人围着坐,气氛有些沉默。

连宋昭衍都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柳诗年开口,“今日这事,有蹊跷。”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

沈浸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皱着眉头说。

“太蹊跷了,常大夫的伤不对劲,王老五收了银子,没理由下狠手。

就算他反悔了,也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弄出人命。”

他看了柳诗年一眼,“你怎么看?”

柳诗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伤口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筋骨,不像是打出来的,倒像是——”

他顿了一下。

“倒像是事先吃了什么东西,那种能让皮肤一碰就烂的药。”

时幸和时蕴抬起头看了看柳诗年,嘴唇抿了抿。

沈浸星的手又叩了一下桌面,“所以,我们被人算计了。”

这话一说出口,几人都沉默了。

算计,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滋味不太好受。

宋昭衍朝床上的灵儿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扇子,打破了沉默。

“那这个小姑娘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时炳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带回京城吧,去我府上养着,常大夫实实在在救过幸儿和沈世子的命。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时家虽不是顶顶富裕,但也不缺她一口饭。”

时炳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时蕴看着父亲认真的表情,鼻子酸了一下。

她的父亲一直都是这样,心里永远装着别人,从来不计算得失。

他当官当成这样,做人做成这样,一辈子吃了不少亏,但他从来没有改过。

至于他们有没有被算计过的恼怒,有,肯定有的。

没有人喜欢被人当棋子使,没有人喜欢被人算计。

但这世间所有的事,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对与错能说清楚的。

就像她和妹妹,不也为了时家,算计了柳诗年和沈浸星吗?

床上,灵儿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孩子受的打击太大了,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山里长大,爷爷是她唯一的亲人。

爷爷给她做饭,爷爷给她梳头,爷爷教她认草药。

爷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灵儿是爷爷的心肝宝贝”。

现在爷爷没有了,被一块白布盖着,那个护着她长大的瘦弱身体被埋在了土里。

几人都没注意到灵儿醒了,还是止战眼尖,他提醒众人,灵儿醒了。

时幸转过头,看见灵儿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时蕴也跟了过去。

柳诗年和沈浸星对视一眼,自觉起身离开房间。

时炳德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宋昭衍还坐着不动。

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

时幸轻声叫了一声,“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