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三天过去了。
含山县那边,村民们被押送去了府城。
沈浸星他们押着王建仁,和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赃款赃物,也启程回京了。
但他们没有直接从官道回京城,而是特意从府城那边拐了一下路。
常大夫他们还在府城大牢里关着,案子还没判。
沈浸星他们想把这件事安顿好再走。
......
常大夫和灵儿被判的前一天晚上,沈浸星和时幸又来看常大夫祖孙俩了。
府城大牢比含山县的大牢大得多,也干净得多。
但再怎么干净,大牢也是大牢。
这次,常大夫和灵儿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是知府特意安排的,算是卖了沈浸星他们一个面子。
常大夫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灵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常大夫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走进来,想站起来,沈浸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俩人蹲在常大夫面前轻声说:
“老爷子,别担心,府衙的衙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
常大夫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搓着粗糙的膝盖,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多谢二位!”
灵儿被说话声吵醒了,从爷爷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蹲在面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叫了一声“姐姐”。
时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灵儿乖。”
时幸和沈浸星又陪着常大夫和灵儿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常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灵儿。
拍了拍她的背,叫了她一声。
灵儿“嗯”了一声,从爷爷怀里抬起头。
“爷爷,怎么了?”
“之前爷爷说给你装零嘴的小包袱,你可丢了?”
灵儿想了想,说:“没丢呢,姐姐给我拿着了,姐姐说帮我收着,等灵儿出去了还给灵儿。”
常大夫拍了拍她的手,连声说:“好好好。”
灵儿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问这个,但她太困了,没有多想。
又把脸埋进了爷爷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府衙大堂。
知府坐在案几后面,穿着官袍,戴着官帽,面前摆着惊堂木和签筒。
两边站着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一溜排开。
堂下跪着村民。
男女分开,一排一排的,从大堂里面一直跪到外面的院子里。
常大夫跪在最前面,灵儿跪在常大夫旁边。
常大夫让灵儿别怕,灵儿点头。
知府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啪”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两边衙役齐声喊“威武”。
知府开始念判词,先念村民的。
“私自采矿,私造兵器,虽系胁迫,然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按律当斩!”
念到这里的时候,堂下跪着的人有的哭出了声。
知府停了一下,继续念。
“念在受迫非自愿,且主动配合官府,从轻发落,判刺字,流放三千里。”
这结果,对村民们来说,已经是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哭着磕头。
知府又念常大夫和灵儿的。
“经查,常喜及其孙女与矿洞之事无涉,然知情不报,按律当杖责三十。”
判完后,知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让衙役把他们都带了下去,开始行刑。
门口,摆着一条长凳,常大夫被衙役架着趴在凳子上。
灵儿被押着在旁边等候。
王老五是府衙衙役里资历最老的一个,打了十几年板子了。
他接的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板子是往死里打,他打板子是看人下菜碟。
给钱的,打轻点,不给钱的,打重点。
他在府衙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想让人轻的,打得皮红肉不红,想让人重的,打得皮开肉绽。
此时,王老五举着板子,心里想着。
要是让这个老头和这个小丫头感觉到一点疼,那都是对他的侮辱。
他干了十几年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王老五举起板子,正准备打,旁边有个小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
“五哥,别忘了啊,沈世子的人打过招呼了,轻点打。”
王老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他干得多了,不用交代也知道该怎么做。
板子落下来。
第一棍打完,常大夫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趴在凳子上,偏过头看着站在一边,眼里满是泪的灵儿,朝她笑了笑。
“爷爷不痛的,不怕啊,哭了就不好看了。”
灵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最听爷爷的话了。
常大夫看着她忍住了眼泪,才转过头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的背上,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其实,从村民们被抓的第一时间,常大夫就开始布局了。
进县衙之前他先是偷偷服了药丸,那个药丸叫“凝血散”,是他自己配的。
吃了之后,刚开始没有感觉,但只要身体受到击打,药效就会发作。
皮肤会慢慢红肿,然后溃烂,看起来跟受了严重的棍伤一模一样。
后面,他又开始撺掇起村民们改口供,赌时幸和沈浸星会知恩图报。
幸好,他赌对了。
王老五的板子又落了下来,常大夫额头上流下冷汗。
王老五看他这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他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啊!就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棍还没落下来,常大夫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灵儿在一边看见爷爷的脸色不对,又哭了。
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大夫这次连笑的力气都没了,他抬头看着灵儿,嘴里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另一边,沈浸星几人还以为王老五用力了,都皱着眉头瞪着王老五。
王老五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感觉自己快冤死了!手上举起的棍子不知该落还是不落。
他看了一眼沈浸星他们那边,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
犹豫了一下,第三棍落了下来,很轻很轻。
结果,常大夫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呼吸越来越弱。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听见灵儿在喊爷爷,听见沈浸星他们在喊老爷子。
常大夫想应一声,他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口气憋着,他在心里跟沈浸星他们说了句对不住。
最后在生命的尽头,他还是骗了他们。
他利用了他们的愧疚,让他们以为王老五收了钱不办事,让他们觉得亏欠了他。
他要让他们带着灵儿一起走,带着灵儿去京城。
常人都说,父母之爱子,而计深远,其实祖辈也一样。
常大夫,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老人,用自己的命,不仅为孙女谋得了前程。
还为孙女免下了本来就很轻的皮肉之苦。
他从小当宝贝当大的孙女,他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常大夫的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身体彻底不再动了。
“爷爷——爷爷——”
“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