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航的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打了十五年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三万人排成密集的队形,沿着公路涌过来。
他们没有散开,没有利用地形,没有掩护,只是密集地、机械地向前跑。
他们的眼睛是直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很整齐,像一群被操纵的木偶。
但他们的速度很快,比正常的行军速度快了一倍。
他们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赵航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参谋说:
“这不是人,这是鬼。”
第一道防线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
志愿军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浪潮。
他们中的老兵已经打了几年仗,新兵是刚补充进来的。
新兵的手在发抖,老兵的手也在发抖。
但老兵知道怎么把发抖的手摁稳在枪托上。
浪人第8师团的士兵冲到了两百米。
他们开始加速,从跑步变成冲刺。
他们嘴里没有喊叫,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前方,盯着志愿军的阵地,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好像他们根本看不见那些枪口。
“打!”
“突突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机枪开火。
四挺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曳光弹像红色的鞭子抽进浪人的队列里。
第一排浪人士兵倒下了,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但后面的士兵没有停,他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倒下,第三排继续。
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他们像一股没有知觉的、机械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冲锋枪手打光了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飞出去,在人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火箭筒手对着密集的人群发射,每一发火箭弹都在人群中炸开一条血路。
迫击炮手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塞进炮管,爆炸的气浪把那些僵尸一样的士兵掀飞。
但那些浪人士兵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航看见一个浪人士兵被机枪子弹打穿了胸口,血从前后两个弹孔里喷出来,但他没有倒下。
他继续往前跑了三步,然后才跪在地上,手还在往前伸。
另一个浪人士兵被手榴弹炸断了腿,拖着半截身体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第三个浪人士兵眼睛被弹片打瞎了,满脸是血,但他还在往前冲,撞在志愿军的铁丝网上,被挂住了,还在挣扎。
“他们疯了!”
一个年轻的志愿军战士叫着,“他们疯了!”
赵航的团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但敌人第四次冲锋的时候,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
浪人士兵冲进了战壕,和志愿军战士展开了白刃战。
志愿军战士用刺刀捅进了一个浪人士兵的胸口,但那个浪人士兵没有倒下,反而抓住了刺刀,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志愿军战士的脖子。
旁边的战士冲上来,用枪托砸开了那个浪人士兵的手,才把战友救出来。
但那个浪人士兵又扑了上来,用牙齿咬住了志愿军战士的手臂。
“撤到第二道防线!”
赵航对着无线电吼,“快撤!”
第一道防线的志愿军战士互相掩护着往后撤。
浪人士兵追了上来。
他们没有开枪,没有呼喊,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往前追。
一个志愿军战士被追上了,他转身用刺刀捅进了一个浪人士兵的胸口,但那个浪人士兵没有倒下,反而抓住了刺刀,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志愿军战士的脖子。
旁边的战士冲上来,用枪托砸开了那个浪人士兵的手,才把战友救出来。
第二道防线在更高的山坡上。
赵航站在战壕里,看着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沉默的、像僵尸一样的敌人,手心全是汗。
他的团已经伤亡惨重,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两千。
弹药快用完了,子弹只剩下几千发,手榴弹只剩下几十颗。
而那三万多浪人士兵,虽然死伤过半,但剩下的还在往前冲。
“呼叫炮火!”
赵航对着无线电吼,“所有炮火,覆盖山口!快!”
志愿军的支援炮火到了。
第一轮是107火箭炮营的齐射。
三十六门火箭炮,每门十二管,四百三十二发火箭弹在短短十秒内全部发射完毕。
火箭弹像一群燃烧的蝗虫飞向山口,在浪人的队列中炸开。
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山坡照得惨白,弹片像铁雨一样横扫一切。
那些浪人士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断肢和碎肉飞出去几十米远。
但即使被炸成了碎片,即使身上燃着大火,那些浪人士兵也没有后退。
他们继续往前冲,直到最后一个倒下。
第二轮是122榴弹炮营的轰击。
二十四门榴弹炮,每门每分钟六发,连续轰击了二十分钟。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山口上,把整片山坡翻了一遍。
冻土被炸成粉末,岩石被炸成碎渣,那些浪人士兵的尸体被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土哪里是人。
第三轮是喀秋莎火箭炮营的齐射。
十六门喀秋莎,每门十六管,两百五十六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山口,在山坡上炸开一片火海。
燃烧的汽油弹把整片山坡变成了一片焦土,那些还在往前爬的浪人士兵被火焰吞没,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在火中挣扎,在火中倒下,在火中化为灰烬。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一百多门火炮轮番轰击,把山口炸成了一片焦黑色的废墟。
那些浪人士兵一批接一批地冲上来,一批接一批地倒下。
他们中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冲到志愿军的防线前,就被炮火炸成了碎片。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
他们只是往前冲,直到被炸死,直到被烧死,直到被打死。
到第二天清晨,山口安静了。
赵航站在第三道防线的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山坡。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
灰黄色的军装和焦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人。
有的尸体完整,有的尸体不完整,有的只剩下一只手或一条腿。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的肉体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航走出战壕,沿着山坡往下走。
他的军装上全是血,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和冻土,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他走到山坡中间,停下来,看着脚下的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浪人士兵,二十岁左右,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血已经流干了。
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
嘴角挂着一丝白沫,已经干涸了,在嘴唇上结成一圈白色的痕。
赵航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一个弹坑边,弹坑里堆着七八具尸体,叠在一起。
他看见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手指僵硬得像铁钩。
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玻璃瓶。
瓶子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里面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液体,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瓶子上贴着一个红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几个字。
赵航不认识浪人的文字,但他认得那个标记。
那个标记他见过。在抗日战场上,在缴获的日军物资里,他见过这种标记。
那是生化武器的标记。
赵航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个玻璃瓶翻过来,看着瓶底刻着的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英文,他认不全,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单词。
“Methamphetamine。”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个玻璃瓶攥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层层叠叠的尸体,看着那些僵硬的、扭曲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些嘴角的白沫和指甲缝里的泥土。
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对着身边的参谋说:
“这个药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看着满山的尸体。
“告诉老总,浪人吃了药。”
“吃了药的浪人,不怕死,不怕疼,不会后退。”
他把玻璃瓶递给参谋,转身往山上走。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山坡上,那些浪人士兵的尸体在晨光中渐渐僵硬。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温暖。
但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而在东京,麦克阿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东京湾灰蒙蒙的海面。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他手里攥着那份关于“神风二号”的报告,纸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的汗水洇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