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营,向山坡发动进攻。”
斯隆放下望远镜,“分成三路,正面强攻,两翼包抄。”
“占领山坡后立刻巩固阵地,掩护后续部队通过。”
一营长接到命令后,将手下三个连分成三路。
1连从正面向山坡发起冲击,2连从西侧绕到山坡侧面,3连从东侧迂回。
三路并进,试图一口气吞掉这片不起眼的小高地。
美军步兵从公路两侧展开,排成散兵线,开始向山坡推进。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个士兵都端着枪,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山坡上的每一个可疑点。
步话机兵跟在连长身后,随时准备呼叫火力支援。
但他们听不到任何动静。
山坡上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推进到距离山坡约两百米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美军士兵开始放松警惕。
有人甚至点起了烟,一边走一边抽,试图驱散刚才目睹同伴惨死带来的恐惧。
还有人低声交谈,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松,他们觉得这片山坡上已经不存在活人了。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当他们推进到距离山坡不到八十米的时候,寂静终于被打破。
一种铺天盖地的暴烈声响,像是一百道惊雷同时在山坡上炸开。
“哒哒哒哒!”
“轰轰轰!”
“哒哒哒哒!”
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所有枪械同时开火,子弹织成的火网,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坡前沿。
志愿军三排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而且正在疯狂地射击。
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炮击,确实摧毁了他们的工事,但也给他们创造了新的工事。
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每一个都成了天然的散兵坑。
三排的战士们趴在弹坑里,身上盖着一层泥土和碎石,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光芒。
他们没有被打垮。
他们在炮火中咬牙坚持了整整二十分钟,用血肉之躯扛住了钢铁的洗礼。
有的战士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埋住,扒开土爬出来继续趴在弹坑里。
有的战士被飞溅的弹片划破了手臂和脸颊,用袖子胡乱一抹,端枪的手稳得依然像焊在支架上。
有的战士身边的战友被炮弹直接命中,连遗体都找不全,但活着的人只是沉默地把战友的弹药捡过来,压进自己的弹夹。
这就是三排,这就是志愿军。
张排长蹲在一个最大的弹坑里,半边脸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下蜂拥而上的美军步兵,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放近点。”
他对身边的战士们说,“再放近点。”
等到美军终于抵达眼前,他突然大吼一声:
“打!”
张排长猛地扣动了扳机。
山坡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砰砰砰!”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美军士兵,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拦腰扫过,整排整排地栽倒。
3排机枪手杨文明,手持机枪,一个人扫死了22个美国鬼子。
在他的视界里,一个又一个美国鬼子被干掉。
可他自己,也被美军的迫击炮盯上。
“轰!”
杨文明倒在了炮火之中,英勇牺牲,战后被追赠为一等功臣。
其他队友重新抱起机关枪,对着山坡下的鬼子疯狂扫射。
“杀!!”
“杀!”
1连的进攻队形在一瞬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本能地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连头都不敢抬。
更致命的是来自南侧山坡的火力。
一排的阵地恰好位于进攻美军的侧翼。
当三排从正面开火的时候,一排从侧面发起了攻击。
子弹从美军完全没有防备的角度射过来,那些匍匐在地上躲避正面火力的士兵,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一排的枪口下。
一个美国士兵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我们趴在地上,子弹从前面射来,我们翻过身,子弹又从后面射来。”
“好像整个山坡上到处都是志愿军,但我们一个也看不见。”
美军的第一次冲锋,在三排和一排的交叉火力下,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彻底崩溃。
1连伤亡过半,2连和3连也被死死压制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动弹不得。
山坡下丢下了近百具尸体,伤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敢上去救援。
斯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刚才那种密度的炮火覆盖之后,山坡上的志愿军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打出了一波如此凶猛的反击。
“坦克!”
斯隆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出动坦克连!八辆潘兴打头阵,步兵跟在坦克后面。”
“用坦克碾过那片山坡,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挡住!”
八辆M26潘兴重型坦克从后方调了上来,排成楔形攻击队形,开始向山坡推进。
每辆坦克的车体前方都加挂了附加装甲,炮塔上的90毫米主炮,不断向山坡喷吐着火舌,高爆弹在坡面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
坦克后面紧跟着两个连的步兵,躲在坦克宽大的车体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潘兴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碾过冻土,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履带印。
山坡上的轻武器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却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美军步兵发出了兴奋的呐喊声。
在他们看来,有八辆重型坦克打头阵,山坡上那些志愿军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挡得住。
但他们忘了,3连还有迫击炮,还有火箭筒。
三排的火箭筒手,一直趴在弹坑里没有动。
他把两具PF98A火箭筒都留在了身边,炮击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发射筒,此刻筒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从弹坑里微微探出头,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打头那辆潘兴的侧面车体。
“再放近点。”他对自己说。
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当打头的潘兴坦克,推进到距离山坡不到五十米的时候,他终于扣动了扳机。
“咻!”
破甲弹拖着白色的尾焰呼啸而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在零点几秒内命中了潘兴坦克的侧面装甲。
侧面是坦克装甲最薄弱的部位,120毫米的破甲战斗部轻易地击穿了车体,金属射流在车内横冲直撞,引爆了弹药架。
“轰!”
剧烈的殉爆让整辆坦克跳了起来,坦克被炸飞几米高,当场砸死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
紧接着,第二具火箭筒也开火。
另一枚破甲弹击中了队列中段的一辆潘兴,打穿了它的发动机舱,浓烟和火焰瞬间吞没了整辆车。
与此同时,后方的迫击炮排也加入了战斗。
四门迫击炮从反斜面阵地上同时开火,炮弹以极高的弧度越过山坡,准确无误地落在美军坦克和步兵之间的空隙地带。
这是迫击炮最经典的战术,用弹幕将步兵和坦克分割开来,让坦克失去步兵掩护,再集中火力逐一消灭。
“咻!轰!”
“咻!轰!”
迫击炮弹落地爆炸,弹片和冲击波在坦克后方形成了一道死亡屏障。
跟在坦克后面的美军步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活着的人被迫向后撤退,和坦克之间出现了一道几十米宽的空隙。
失去了步兵掩护的坦克,变成了瞎子。
火箭筒手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迅速换位,从另一个弹坑里探出身子,瞄准了第三辆坦克。
这辆潘兴正在慌乱地转动炮塔,试图找到火箭筒手的位置,但山坡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灌木丛,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影子。
“咻!”
第三枚破甲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
然后是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八辆潘兴坦克,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全部被摧毁。
有的被掀掉了炮塔,有的燃起了熊熊大火,有的瘫痪在公路上动弹不得。
燃烧的残骸排成一列,黑烟翻滚着直冲云霄,像是为这场惨烈的阻击战,立下的一座座黑色墓碑。
躲在坦克后面的美军步兵,此刻完全暴露在了山坡上的火力之下。
屠杀开始。
三排和一排的所有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南北两个方向交叉射击,把失去掩护的美军步兵成片成片地扫倒。
迫击炮还在持续开火,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在人群中爆炸,每一团烟柱升起,都有几个美军士兵飞上半空。
山坡下变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公路上和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姿势千奇百怪。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地里。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有的半个身子被炸飞了,残肢挂在烧焦的灌木枝上,还在微微晃动。
鲜血浸透了冻土,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汽油和铁锈混合的腥臭味,让人闻之作呕。
美军的第二次进攻,再次以惨败告终。
八辆坦克全部被摧毁,两个连的步兵伤亡过半,山坡下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活着的人失魂落魄地逃回了公路北侧,许多人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能迸发出如此恐怖的火力。
更想不通的是,那些志愿军明明刚刚承受了二十分钟的炮火覆盖,为什么还能打出如此凶猛的反击。
斯隆站在指挥车旁,双手撑着车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今天他面对的这种敌人,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怕死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在死亡面前不仅不退缩,反而愈发凶悍的敌人。
山坡上那些志愿军,就是这种人。
“呼叫空中支援。”
斯隆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对松骨峰地区实施饱和轰炸。”
“把所有能调动的飞机都调过来。”
他没有选择。
步兵攻不上去,坦克被全部摧毁,炮火覆盖也打不垮那个山坡上的敌人。
他唯一还能依靠的,只有空中优势。
斯隆抬头望向天空,北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渐渐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怒吼。
二十多架轰炸机,从航母和远东空军基地同时起飞,编成三个攻击波次,遮天蔽日地朝松骨峰方向飞来。
机翼下挂满了凝固汽油弹和高爆炸弹,每一架飞机都是一个移动的弹药库。
斯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相信,在这种密度的空袭面前,没有任何地面目标能够幸存。
那个叫松骨峰的地方,很快就会从地图上被抹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即将被火海吞没的山坡上,那些浑身是土的志愿军战士们,正仰头望着天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们知道即将面临什么。
但他们也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寸都不能让。
范天恩站在松骨峰主峰阵地上,也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
他放下望远镜,面色铁青,转身走进了指挥所。
“接师部。”他对通讯兵说。
无线电接通的那一刻,范天恩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师长,松骨峰还在。”
通讯兵把这句话传了出去。
电流声在耳机里沙沙作响,片刻之后,那头传来了杨大易的声音,只有四个字。
“守住!死守!”
范天恩挂掉电话,重新走出指挥所。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批轰炸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它们排成整齐的编队,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像一群饥饿的金属猛禽。
山脚下,美军的第三次进攻正在集结。
更多的坦克,更多的步兵,更多的炮火。
松骨峰的天空正在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