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堂站无名高地。
这个连军事地图上都懒得标注具体名称的地方,位于松骨峰主阵地正北约八百米处,是军隅里通往龙源里公路东侧的一道矮梁。
说是高地,其实不过是比周围的丘陵地带,高出几十米的一片土坡。
北侧是一道缓缓抬升的土坎,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南侧地势稍微陡峭一些,有几块裸露的岩石可以作为掩体。
中央是一块相对平坦的鞍部,连接着南北两个坡面。
唯一的价值在于位置,它正好卡在公路拐弯处的东侧,从高地上可以俯瞰整段公路。
任何试图沿公路南下的车队,都必须从这片高地的脚下经过,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高地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335团1营3连接到的命令,就是守住这片无名高地。
连长戴如义蹲在北侧土坡的一处浅坑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他身后是一百多号兄弟,此刻正趴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用工兵镐和刺刀拼命地刨着散兵坑。
“连长,这地也太他娘的硬了。”
一个满脸泥污的战士抱怨道,手里的工兵镐砸下去,只溅起几星土沫。
“硬也得挖。”
戴如义把草茎吐掉,头也不回地说,“不挖坑,等会儿炮弹来了你拿什么挡?拿脑袋挡?”
战士们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刨土。
镐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而迟钝的铁砧。
3连的部署是戴如义亲自安排的。
三排放在北侧土坡,这是美军南下的正面方向,也是敌人最先撞上的阵地。
三排长姓张,是个说话慢吞吞的山东汉子,打起仗来却像换了个人,又狠又准。
戴如义把全连最宝贝的两具PF98A重型火箭筒,都给了三排,部署在北侧土坡两侧的灌木丛里,射界覆盖公路的直道段和弯道段。
一排部署在南侧山坡,位置比三排稍微靠后一些,射界可以覆盖三排阵地前方和侧翼的区域。
如果美军向三排发动正面进攻,一排可以从侧面开火,和三排形成交叉火力。
二排放在中央高地,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可以支援南北两个方向。
迫击炮排放在高地后方一处反斜面上,那里有一小块凹地,刚好可以容纳四门迫击炮和弹药手。
炮排排长是个老兵,姓刘,打了三年仗,耳朵被炮震得有点背,别人说话他总要侧着脑袋听,但标定射击诸元的时候,眼睛比谁都毒。
营主力部署在高地后方约五百米处的几道浅沟里,作为预备队。
营长在无线电机里告诉戴如义:
“你们在前面顶住,我们在后面盯着,顶不住就说,我会派预备队支援。”
戴如义回了句“明白”,然后继续蹲在土坎后面,向北面望去。
公路在晨光中反射出灰白色的光,空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北面军隅里方向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响,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发颤。
松骨峰主峰阵地上,范天恩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注视着书堂站高地的方向。
他身后是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团指挥所。
一块帆布撑在几根木杆上,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部电台。
参谋们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标注着各种符号。
“3连部署好了?”范天恩放下望远镜,偏过头问身边的参谋长。
“部署好了,戴如义的安排很妥当,北侧三排,南侧一排,中间二排,迫击炮在后面,营主力在后侧待命。”
范天恩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书堂站高地上的战士们还在拼命挖着工事。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们的身影小得像一群蚂蚁,在灰黄色的山坡上蠕动着。
范天恩能看清他们挥镐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机械而执拗。
他放下望远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土坡太矮了。”
参谋长没接话。
他明白范天恩的意思,那个土坡确实太矮了,矮到连一个像样的防御纵深都没有,矮到敌人一轮炮火覆盖就能把整个坡面犁一遍。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守的地方,矮也得守。
北面公路尽头,第一股烟尘出现在了视野里。
范天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美3师第9团的前锋,在上午八时四十分抵达了书堂站高地的北侧。
打头阵的是一个机械化步兵连,六辆M26潘兴重型坦克,排成两列纵队在前面开道,炮管微微压低,随时准备射击。
紧跟在坦克后面的是十几辆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步兵。
车队最后面是几辆M8灰狗装甲车,车顶的机枪手紧张地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坡。
第9团团长斯隆上校坐在队列中段的一辆指挥车里,手里拿着一张作战地图,每隔几秒钟就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地形。
他的情报官告诉他,前方有一个叫做松骨峰的小山坡,可能部署了志愿军的阻击阵地。
但斯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美军压倒性的火力优势面前,一个小山坡能挡住什么?
斯隆对着无线电下达命令:
“告诉前锋连,通过前方弯道后加速前进,不要停......”
可他的话都没有说完,就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
“轰隆隆!”
“轰隆隆!”
斯隆猛地抬头,从前车窗里看到前方的公路上,骤然腾起了两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又是三声爆炸。
卡车被炸飞的碎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下,燃烧的汽油在地面上铺开了一片橙红色的火海。
三排开火了。
两具PF98A重型火箭筒,从北侧土坡的灌木丛里同时发射,破甲弹精准地命中了打头的两辆潘兴坦克。
第一辆被击穿了侧面装甲,金属射流穿透车体后引爆了车内弹药,整辆坦克在剧烈的殉爆中被掀掉了炮塔。
第二辆被打中了发动机舱,浓烟和火焰从车体后部喷涌而出,车组成员掀开舱盖往外爬,身上的衣服还在燃烧。
紧随其后的三辆卡车根本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前方被炸毁的坦克残骸上。
司机猛打方向盘,但公路太窄,卡车在惊慌失措的躲避中撞在了一起,后面的车辆连环追尾,整个车队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伏击!”
斯隆从指挥车里跳出来,一把抢过无线电对讲机,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所有单位散开!坦克掩护步兵下车!快!”
但已经晚了。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北侧土坡上,三排的所有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轻机枪的短点射、重机枪的长连射交织在一起,子弹像泼水一样,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打在没有装甲防护的卡车和步兵身上。
刚跳下车的美国士兵,还没来得及展开战斗队形,就被密集的子弹扫倒了一片。
更要命的是,南侧山坡上的一排也同时开火。
他们的射界恰好覆盖了美军车队的中后段,子弹从背后射来,许多美军士兵甚至没搞清楚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前后夹击,交叉火力。
短短几分钟内,公路上已经躺下了数十具尸体,燃烧的车辆残骸堵住了整个道路,黑烟直冲云霄。
美3师师长凯恩少将,在后方听到前锋遭遇伏击的报告时,脸色瞬间铁青。
他原以为前方只不过是小股部队的袭扰,没想到第9团的前锋竟然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告诉斯隆,”
凯恩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歼灭这伙敌军,不要耽误时间。”
“每多耽误一个小时,我们在龙源里的部队,就要多承受一个小时的损失。明白吗?”
命令传到斯隆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组织了第一次反击。
斯隆是一个典型的西点军人,做事一板一眼,讲究章法。
他没有急于让步兵冲锋,而是先命令炮兵连在公路,北侧的一片洼地里架设阵地。
十八门10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北侧土坡。
“标定射击诸元,覆盖北侧山坡,十分钟急速射。”斯隆的命令简单而冷酷。
炮击在十一点零三分开始。
“轰隆隆!”
“轰隆隆!”
第一轮炮弹落下,三排阵地上腾起了十几道黑色的烟柱。
冻土和碎石被炸得四处飞溅,枯草在高温下瞬间燃烧,又迅速被下一轮炮弹掀起的泥土扑灭。
爆炸的冲击波在山坡上来回震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三排的战士们趴在刚刚挖好的散兵坑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平衡耳压。
每一发炮弹落地,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只巨人的手掌在反复拍打着这片山坡。
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头盔上当当作响。
二十分钟,炮击整整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炮击终于停止的时候,北侧土坡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战士们花了整整半夜才挖好的散兵坑,大部分已经被炸塌。
山坡上的灌木丛被烧成了焦黑的枝条,几棵原本就稀稀拉拉的小松树被拦腰炸断,歪斜在弹坑旁边。
整个坡面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弹坑,像是被某种巨兽的爪子反复刨过一样。
山坡上静悄悄的。
没有枪声,没有人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燃烧的焦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还有北风刮过光秃秃山坡的呜呜声。
斯隆从望远镜里观察着北侧山坡,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在他看来,在这种密度的炮火覆盖下,山坡上不可能还有人活着。
即便有,也应该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失去了战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