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刚关上,时安已经把鞋蹬掉,跪在座椅上扒着舷窗。
“张姐,飞机什么时候起来?”
“等塔台放行。”张姐弯腰把他的鞋捡起来,摆到座位底下,“你先坐好,安全带系上。”
时安嘴上应着,屁股一直没挨座垫。
苏黎世的停机坪上风很大,地勤推着空行李车往回走。许南嘉坐下来,解开时乐的背带。小丫头一落地,就往窗边爬。
偏偏爬的是时安那扇窗。
“这是我的。”时安用胳膊肘挡住她。
“看云。”时乐不退,两只小手扒着窗框下沿。
“我也看云。”
“我先。”
“是我先上来的!”
时乐不吭声了,嘴一瘪,也没哭,就那么扒着不撒手。两个脑袋挤在一块玻璃前,谁都看不全。
傅砚辞从后舱放完箱子过来,看了一眼,没插手,在许南嘉对面坐下。
“你不管?”许南嘉问他。
“等着看谁先管。”
话还没说完,时念已经从后排挪过来了。她先看了看时安那边的窗,又扭头看了看对面那扇。
“时安,你坐那边。”她指着右手边,“那边能看到翅膀。”
时安愣了愣:“翅膀有什么好看的?”
“起飞的时候,翅膀后面那块板会往下翻。”时念说,“落地的时候也会动。”
时安的眼睛亮了。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蹭地一下爬到右边,脸贴着玻璃找那块板。
时念把时乐往左窗扶正:“你看这边,这边没翅膀挡着,云最多。”
时乐点了下头,扒着窗框坐稳了。
前后也就三秒钟。
张姐拎着那双没人穿的鞋,站在过道里哭笑不得:“我说了半天,还不如念念一句话。”
许南嘉低头笑,抬眼看了傅砚辞一下。
傅砚辞端起水杯,嘴角动了动:“我说什么来着。”
飞机滑出跑道,一路往上爬,穿过一层厚云。机身晃了两下,时安在右边喊:“板收回去了!真的收回去了!”
左边的时乐一声不出。她额头抵着玻璃,看底下的云一团一团往后退。
平飞以后,舱里安静下来。
时晏摊开棋谱,那把写着“道”字的折扇搁在小桌板角上。时棠盘腿坐在他旁边,抱着一台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
许南嘉起先以为她在玩游戏。走过去递牛奶时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五线谱,写了好几页。
“在写什么?”
“组曲。”时棠头也没抬,“就是好几首连在一起的那种。”
“写几首?”
“五段。”时棠把平板往她那边侧了侧,一段一段指给她看,“第一段是京都那个竹筒,咚,咚。我用低音区的一个音,隔得很开。第二段是那个三根弦的,我把它弹的几个音偷过来了。”
“三味线。”
“嗯,三味线。”时棠划到下一页,“第三段是普罗旺斯的风,就是《风》,我改短了。第四段是大教堂门口拉小提琴的叔叔,他拉错了一个音。我觉得错的比对的好听,就用了错的那个。”
许南嘉差点笑出声:“第五段呢?”
“第五段是瑞士。有雪山那边的牛铃,还有时乐追蜜蜂时,蜜蜂嗡嗡的声音。”时棠停了停,手指点在最后一页上,“后面还有一小段,不算在五段里面。”
“那是什么?”
“是家里。”
时棠说得很随便,就跟报一个地名差不多。
许南嘉继续往下看。最后那一小段只有几行,旋律她认得,是《下午》开头那几个音。底下多垫了一个低音,隔一会儿响一下,跟京都那段的“咚”是同一个音。
“为什么把竹筒放在家里?”
“因为出门以后,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它。”时棠说,“回家的最后一个声音也要是它,这样就是一个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名字我也起好了,叫《回家的路》。”
许南嘉没接话,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傅砚辞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站在座椅后面,手搭着椅背,低头看那块屏幕。他一页一页往前翻,又翻回最后那一页。
时棠察觉到了,扭过头:“爸爸,你看得懂五线谱吗?”
“看得懂一点。”
“那好听吗?”
傅砚辞没回答。他的手从椅背上拿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指腹在皮面上压了一下。
时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些急了:“是不好听吗?”
“好听。”傅砚辞说完,嗓子有些哑,清了一下,“最后那段,回去弹给爸爸听。”
“现在不能弹,这里没有琴。”
“嗯,回去弹。”
他直起身,走回座位坐下。过了好半天,他没动,也没去碰那杯水。
许南嘉看着他的侧脸,没开口问。他很早就没了父母,后来那栋老宅里有佣人,有会议,有一屋子盯着股份的亲戚。就是没有谁给他弹过一首叫《回家的路》的曲子。
她挨着他坐下,把手塞进他手心里。
傅砚辞握住了,握得有些紧。
舱里的灯调暗了。时安趴在右窗上睡着了,嘴巴张着。张姐把时乐抱进毯子里,小丫头手里还攥着一片从瑞士带出来的干花瓣。
许南嘉的手机震了两下。
机上网络一直连着,方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许总,方便的话看一下邮件。旗舰店东侧那块地,今天上午挂牌了,有人报名竞标。”
许南嘉坐直身子,点开邮件。
附件是一张报名公示截图。东侧那块地她记得,是一片老厂房,紧贴着归园旗舰的后院。归园去年就在跟区里谈,想做二期文旅街区,方案已经交上去两轮了。
报名单位只有一家,叫云岭文旅。
这是国内做文旅的头部集团,景区、酒店、古镇,手里握着几十个项目。这种体量的公司,跑来抢一块几十亩的厂房地,本身就不对劲。
她直接拨了语音。
那边接得很快:“许总。”
“云岭为什么盯这块地?”
“我也在查。”方启明那边有键盘声,“这块地单拎出来不值钱,值钱的是挨着我们。谁拿下它,就等于掐住了旗舰店后院。二期做不成,节气宴的动线也得改。”
“报价呢?”
“还没到报价阶段。但他们交的保证金,是挂牌价的三倍。”方启明停了停,“按规矩,交这么多没意义,除非是表态。”
“表态给谁看?”许南嘉问。
“给我们看。”
许南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云岭的股东结构查了吗?”
“查了一下午。”方启明压低了声音,“表面上是国内几家基金。往上穿,穿到三层就断了,注资方在海外,走的是离岸架构。我让沈律师那边的人帮忙看了,她说这种结构,不是一般公司搭得起来的。”
“多大的来头?”
方启明那边好几秒没出声。
键盘声也停了。
“许总。”他再开口时,语气绷得很紧,一点不像那个拿数据怼物业方的人,“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抢地抢项目的事见多了。”
“嗯。”
“这回不像普通商业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