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旅馆信号不太好，视频画面卡了两下才稳住。
方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归园帝都总部的办公室。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四个月前利落了些。桌上摆着两摞文件，咖啡杯搁在最边上，杯口冒着热气。
“许总，听得清吗？”
“听得清。”许南嘉把笔记本电脑架在窗台上，调了下角度，“你说。”
方启明翻开手边的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先说大的。上周第三方机构出了最新一轮品牌估值报告，归园整体估值正式突破三十亿。”
许南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亿。
她出发的时候，这个数字还卡在二十二亿左右。四个月，涨了八个亿。
“报告发我邮箱了吗？”
“发了，今早的。”方启明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我挑重点跟你过一遍。截至本月底，归园品牌覆盖城市达到十四个。其中自营七个，帝都、上海、杭州、成都、长沙、武汉、昆明。轻资产合作七个，西安、厦门、大理、苏州、青岛、三亚、重庆。”
“昆明签了？”
“签了，上周落地的。选址就是滇池东岸那个片区，条款按你定的来，独家代理权没放。”方启明的语气里透着得意，“物业方一开始想压价，我们拿武汉店的首月数据怼回去了，对方当天就签了。”
许南嘉笑了一声。
“武汉首月数据多少？”
“营收一千四百万，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七。”方启明说，“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五。”
“帝都旗舰呢？”
“旗舰是最大的亮点。”方启明翻到下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年化营收正式突破两个亿。其中客房收入占六成，餐饮和文旅体验项目占四成。餐饮那块儿涨得最快，张主厨团队搞的节气宴预约排到了明年三月。”
许南嘉靠回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窗外是阿尔卑斯的山，雪顶白得晃眼。屏幕里是方启明办公室的日光灯，亮得偏黄。两个世界隔着半个地球，但聊的是同一件事。
“榜单的事呢？”她问。
方启明的表情松了一些，嘴角往上翘了翘。
“‘中国高端文旅品牌TOP20’榜单，上季度我们排第八。这一期出来了，第四。”
“跳了四个位？”
“跳了四个位。”方启明点头，“前三是悦榕庄、安缦中国和松赞，都是老牌了。但我们的增速是前五里最快的。按这个势头，明年冲前三，希望很大。”
许南嘉没接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方启明大概以为信号又卡了，凑近摄像头。
“许总？”
“在。”许南嘉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四个月。”她说得很慢，“归园没停，还在涨。你们在帝都开会、签约、推新品、对接物业方。我在日本看竹子，在法国看薰衣草，在意大利看穹顶，在瑞士看雪山。”
方启明没插嘴，等着她说完。
“这说明一件事。”许南嘉把杯子放下，“归园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的。体系跑起来了。”
方启明怔了一下，笑了。
“许总，你走之前把SOP细化到每个岗位每个流程节点，选址模型、品控标准、人才梯队全搭好了。我们就是照着跑。”
“你别谦虚。”许南嘉的语气平淡，但很认真，“SOP是死的，人是活的。武汉签约的时候物业方压价，你拿数据怼回去，那不是SOP教的。昆明选址报告你团队做的，数据颗粒度比半年前细了一倍，那也不是我盯出来的。”
方启明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住了表情。
“还有榜单。”许南嘉继续说，“从第八到第四，四个月跳四个位。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行业已经认可归园了。不是认可我许南嘉，是认可这个品牌、这个团队。”
“许总……”
“我还没说完。”许南嘉打断他，“方启明，你跟我多久了？”
方启明算了算。
“从归园立项开始，两年零八个月。”
“两年零八个月。”许南嘉重复了一遍，“你从一个执行经理做到品牌总经理，手底下领着四十多个人，管着十四个城市的运营。”
“是你给的机会。”
“机会给了你，你接住了。”许南嘉说，“这不一样。”
屏幕里方启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转了一下。他的表情绷着，嘴唇抿紧，像在忍什么。
许南嘉看着他，没急着往下说。
窗外有风，把旅馆屋顶的积雪吹下来一小片，落在窗台边上，化成水珠。
“启明。”
“在。”
“我想给你一个新的头衔。”许南嘉的声音很稳，“归园品牌联合创始人。”
方启明的手停了。
咖啡杯搁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
屏幕里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方启明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的鼻翼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许总。”他的声音发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许总。”
“嗯。”
“谢谢。”方启明说，“我会继续干。”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激，没有表忠心的套话。
许南嘉笑了。
“合同的事回去再谈细节。股权、分红比例、权责划分，我让沈清月那边拟一份框架，你到时候看看。”
“好。”
“还有一件事。”许南嘉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回去以后我要开一个专项会。归园下一阶段的方向，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什么方向？”
“国际化。”
方启明愣了愣。
“归园要出海？”
“不急。”许南嘉把笔放下，“先把国内的盘子稳住。但方向要提前想。我这趟出来看了很多东西，京都、普罗旺斯、佛罗伦萨、瑞士。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文旅品牌，有的活了一百年。”
“你在京都拜访的那个老旅馆？”
“你听说过？”
“你之前在群里提过一句。”方启明说，“当时我就猜你在想这个事。”
许南嘉看着屏幕，笑了笑。
“行，这事回去再聊。你先把昆明和武汉盯好，帝都旗舰的节气宴排期也别断。”
“明白。”
“那先这样。”
“许总。”方启明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叫住了她。
“嗯？”
“三十亿。”方启明对着镜头，表情认真得笨拙，“等你回来的时候，争取让你看到四十亿。”
许南嘉盯着屏幕里他的脸，看了两秒。
“我等着。”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窗外的雪山还在，白得安安静静。
许南嘉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十亿。
两年零八个月前，归园还只是她脑子里的一个想法。一个从系统奖励里攒出来的品牌雏形，一间帝都胡同里的小院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国际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刚才随手加的。
“不变的坚持。”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电脑的夹层里。
楼下传来时安的声音，在跟时念抢什么东西。张姐在旁边调解。时棠的琴声从隔壁房间飘过来，弹的是那首《风》，普罗旺斯写的那首。
许南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窗边。
四十亿。
她想了想，方启明说的那个数字，不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