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笑了笑：
“我就是个标准宅男。”
说着，又指了指楼上：
“而且假期里还有不少活儿。”
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那动画片的美术创意，小天仙肯定会感兴趣，于是随口道：
“要不……我带茜茜画会儿画？”
话音刚落，刘小丽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好呀。”
她答得很快。
作为专业舞者，她对“艺术”这种东西，天生就没什么抵抗力。
李沐阳也不磨叽，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去拿工具。”
“我帮你拿！”
刘小丽下意识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一推开——
李沐阳当场僵住。
画架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那儿。
线条流畅。
身段舒展。
分明就是——刘小丽刚才练功时的舞姿。
空气，瞬间凝固。
刘小丽也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李沐阳回书房“写稿子”，居然是在偷画自己。
一时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这孩子……得多缺母爱啊？
李沐阳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过去，把画一把取下，揉成一团：
“不是不是——”
“我在画动画片的人物设定！”
语速快得有点心虚，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完，那团纸就被刘小丽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她动作不急不慢，把画重新展开。
低头。
细看。
然后，居然还点了点头。
“画得挺好的。”
她抬头看他，语气笃定：
“这张归我了。”
李沐阳：“……”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
“真就是随手画的。”
“你要是喜欢，改天我给你单独画一幅。”
“这张……太潦草了。”
刘小丽没接他的话。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
“你妈妈……也是舞者？”
问题来得很轻。
却问得极准。
她其实是在试探。
试探一个可能性——
李沐阳是不是因为从小缺失母亲的陪伴，才会在潜意识里，把她当成了某种情感投射。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之前那些“过分体贴”，反倒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李沐阳想了想，语气平淡：
“没什么印象。”
“老爹从来不提。”
“还是老吉伯有一次喝多了，随口说过一句。”
他顿了顿：
“说她是夏国的戏剧演员。”
“常年在外跑演出。”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可刘小丽的神色，却明显柔了下来。
她几乎已经笃定——
自己身上，多少和他那位从事戏剧表演的母亲，有些相似。
舞台感。
身体记忆。
还有那种对“表演”的执念。
这孩子……
确实不容易。
李沐阳见她表情有点不对，还以为她是在介意自己偷画她，连忙转移话题：
“咱还是先把画材搬下去吧。”
说完，拎起画架和颜料盒就往外走，明显，有点落荒而逃。
刘小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没戳破。
她把画笔、画纸一一整理好，也跟着下了楼。
工具很快摆好。
画板铺开。
颜料排成一排。
刘小丽把小天仙从房间里喊了出来。
“来，画画。”
小天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李沐阳先简单教了她几句：
“别紧张。”
“先随便画。”
“线条不重要，颜色也不重要。”
“画你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就行。”
说完，他就没再管她，转而坐到另一侧，铺开纸张，开始画《寻梦环游记》的拇指图。
画幅很小。
小到一张纸上，能同时塞下七八个构图。
他下笔极快。
先不是人物，而是空间。
一条略显逼仄的墨国小镇街道，被他用两三根线压成狭长的透视——
房屋挤在一起，墙面高低不齐，屋檐斜斜探出来，像是随时要把天空压下来。
街道尽头，却忽然一空。
他在那儿，留了一个亮点。
然后，才往里添人。
不是五官。
不是表情。
而是剪影。
一个背着吉他的男孩，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很小，却被整个空间“托”了起来。
线条停都没停。
下一格。
他直接换了世界。
这一次，是俯视。
一整座亡灵之城，被他压成层层叠叠的立体块面——
房屋像积木一样往上垒，霓虹灯、拱桥、阶梯，用极其简练的线条区分开来。
最夸张的，是颜色的预设。
他在角落用色块标了记号——
暖橙、紫红、靛蓝。
生者世界低饱和。
亡灵世界，高饱和。
逻辑一目了然。
再下一格。
一座由万寿菊花瓣铺成的桥，从现实世界延伸向彼岸。
桥很窄。
桥很长。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桥上，人物更小。
但那条线，一直通向远方。
像命运。
像传承。
小天仙原本还在乖乖画自己的。
画着画着，手里的彩笔慢慢停了。
她忍不住凑了过去。
越凑越近。
最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画板边上。
眼睛亮得不行。
“哇……”
她指着那一格亡灵之城，小声说：
“这个房子……好像真的会亮起来。”
又指着那条花瓣桥：
“这座桥，好漂亮，一看就很重要。”
她歪着头想了想，给了一个孩子式、却精准到吓人的评价：
“这个人……站在那儿，就感觉他会遇到很多事。”
李沐阳没抬头。
只是顺手，把那一格拇指图圈了一下。
轻描淡写地说：
“对。”
“这是整部片子的心脏。”
她忍不住拿起笔，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的纸上临摹。
一边画，一边偷瞄。
李沐阳没说话。
只是在她画歪的时候，随手帮她改一笔。
不抢。
不教。
只是陪着。
客厅里，阳光慢慢移过地板。
画纸沙沙作响。
那一刻，连时间都显得温柔了起来。
不知不觉，时间已是中午。
刘小丽把午饭做好，喊两人洗手吃饭。
小天仙一抬头，小脸蛋上、衣服上，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像刚从彩虹里滚了一圈。
可她笑得特别开心。
那种笑，不是平时乖乖巧巧的安静。
而是亮的、跳的、压都压不住的。
刘小丽怔了一下，她都很久没见过女儿如此开心的样子了。
她把小天仙牵进洗手间，一点点替她擦干净手和脸，整理好衣领，又顺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却格外仔细。
回到餐桌。
李沐阳和小天仙面前，是煎得金黄的牛排，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旁边一份洋葱鸡蛋炒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而刘小丽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爽的蔬菜。
“我得控制身材了。”
她随口解释一句，语气平静，眼神却很认真。
李沐阳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把自己盘里的牛排和炒饭，分出一小份，推到她面前。
“吃不饱，哪儿有力气减肥。”
“再说了，你这身材已经够标准了，再减就成纸片人了。”
刘小丽刚想开口：“你不懂——”
小天仙已经抢先一步，学着李沐阳的动作，把自己盘里的饭也分了一半过去，小手一推：
“妈妈，你也吃！”
话不重，却一下子砸中了心口。
而且是双份。
刘小丽怔住了，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像是怕一抬头，情绪就会溢出来。
李沐阳看在眼里，心里一动，顺势笑着开口：
“对了，圣诞过后，我让人把顶层阁楼改一下。”
“给你弄个练功房。”
“多活动活动，就不差这一口了。”
他说得随意，却是想过的。
他终于明白了——
对刘小丽这种专业舞者来说，一间属于自己的练功房，不是奢侈，是底线。
总在客厅凑合，哪怕他忍不住想多看急眼，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小丽一愣，下意识摇头：
“这怎么行……我们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有个把杆，一小块地方就够了。”
“行了。”
李沐阳摆摆手，笑得坦然。
“都是自己人，别讲究这些。”
“就当迟到的圣诞礼物。”
刘小丽嘴角轻轻一抖：
“这也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
李沐阳耸肩。
“我不是天天蹭你饭吃吗？”
这话倒是实在，自从母女俩搬来，他一次外卖都没点过。
刘小丽的手艺算不上惊艳，却总能变着花样做饭；
食材都是她自己买的，从没多说过一句。
她还想再说什么。
李沐阳已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拉着小天仙又回到画板前。
这一次，他没再画拇指图。
而是直接开始设计《寻梦环游记》的角色。
纸一铺开，笔就落了下去。
先是米格尔。
帽子画得稍大，吉他斜背，身体微微前倾。
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下一秒就要踏步、开唱。
接着，是骷髅角色。
骨架分明，却一点不僵。
眼洞带弧，像会眨眼；
眉形一挑，笑容夸张，却灿烂得不像亡灵。
有人穿着彩裙，有人戴着宽边帽，骨节之间灵活生动，姿态像在跳舞。
小天仙本来在画自己的。
画着画着，忍不住凑了过去。
“哇……”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骷髅叔叔好像会动！”
“他是不是……有故事啊？”
“当然。”
李沐阳笑了笑。
“每个骷髅都有。”
小天仙又指向另一格，语气带着小小的确认：
“这个狗狗……叫丹特？它会吐舌头的？”
“对。”
“它比主角还抢镜。”
小天仙一下子兴奋起来，抱着笔就开始临摹。
尾巴一甩，舌头一吐，小手随着线条晃来晃去，眼睛亮得发光。
“我画得像吗？”
“它会不会跳舞？”
“它会唱歌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完全沉浸了，笔尖发抖，却毫不犹豫。
李沐阳看着，忍不住笑。
小天仙画出来的骷髅和丹特，比例不准，线条稚嫩，
却有种说不出的可爱，那是只属于童年的才有的样子。
他继续画着亡灵城。
帽子、笑容、衣裙、灯光。
那种“身在亡灵之城，却依旧热闹、快乐”的感觉，被一点点勾了出来。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纸面明暗交错。
小天仙一边看，一边学，一边笑：
“我要画他跳舞！”
“这个骷髅笑得好开心！”
“那个狗狗真好玩！”
她蹦蹦跳跳。
笔一刻不停。
笑声清脆得像小铃铛。
李沐阳心里暗笑。
这小丫头，是真的被骨头迷住了。
这时，刘小丽端着茶水和果盘走了过来。
本来，她只是想喂女儿吃几口水果。
可目光不经意一落，却被画板上的那些人物勾住了。
她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纸上。
骷髅在笑，帽子微微歪着；
孩子背着吉他，像是正要迈出第一步；
线条并不复杂，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
而是——这些画，像是有呼吸。
刘小丽愣了一下。
她是舞者，对“节奏”“情绪”“生命感”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而这些角色，明明只是线条和构图，却让她一眼就看出来——
这是懂故事的人画出来的。
不是模仿。
是创造。
她心里忽然轻轻一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男人，吸引人的，从来不只是那张脸。
才华这种东西，一旦露出来，是挡不住的。
也难怪，那么多女孩子会被他迷得团团转。
甚至连她自己——
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小丽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刻收敛心神，轻轻把果盘放下，语气刻意放得自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像是在随口聊天。
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
李沐阳没察觉她的异样，随意笑了笑：
“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喜欢音乐。”
“但家族反对，他就跑去了亡灵世界。”
“在那里，他遇见了自己的祖先。”
“也慢慢明白了，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家人。”
他说得不急不缓，几句话，便把故事的骨架勾了出来。
刘小丽却听得有些出神。
她听到的，不只是冒险。
而是——
被误解的坚持。
被忽略的热爱。
以及那种，明明很重要，却被时间一点点冲淡的亲情。
“原来如此……”
她轻声开口。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理解了这部故事真正想说的东西——
不是追梦本身，而是“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这个主题，太重了。
也太温柔了。
她抬头，看向李沐阳，眼神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就在这时——
“妈妈！”
小天仙突然举起画纸，兴冲冲地插了进来：
“你看我画的！”
“这个骷髅是不是很开心！”
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
刘小丽这才猛地回神。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得太久了。
听得，也太认真了。
心口那点微妙的情绪，被她迅速按了下去。
她连忙低头，看向女儿的画，语气恢复成平日的温柔：
“画得真好。”
“这个笑脸，很可爱。”
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颜色也用得很大胆。”
小天仙立刻开心起来，抱着画纸笑得眉眼弯弯。
刘小丽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准备再说点什么——
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不重，却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