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的话刚说完,全场骤然一静。
原本还在狂笑的赵德柱,笑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他看着苏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警车旁边、脸色煞白的刘探长,突然疯了一样扯住了赵德柱的裤腿,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局……局长!”
刘探长浑身都在哆嗦,牙齿打颤地喊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上次真的差点被他悄无声息杀了,真不说不定他还有别的手段啊!”
听到手下的提醒,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赵德柱的尾椎骨蹿了上来。
他当然记得刘探长的汇报,当时他还骂刘探长是废物。
可现在,看着苏越那双冷漠的眼睛,太平静了,没人能面对死亡威胁还能这么冷静。
他真的有点怕了。
赵德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王秘书长身后躲了半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一半。
“怕了?”
苏越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堂堂警察局长,被我一句话就吓破了胆?你身后的三百条枪是摆设吗?”
“谁……谁怕了!”赵德柱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吼道,声音却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废物!”
旁边的德意志领事汉斯·冯·克莱斯特看不下去了。他鄙夷地瞥了一眼赵德柱,冷哼道:
“赵局长,你代表的是政府的威严!被一个匪徒两句话就吓退了?他在虚张声势!他手里要是真有能杀你的武器,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王秘书长也皱眉道:“赵局长,别磨蹭了。南京方面还在等消息。要是让王处长知道你被几句话吓得不敢动手,你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张光宗更是在后面起哄:“就是!开枪啊!打死他!这小子就是在装神弄鬼!他那是怕了,想拖延时间!”
“虚张声势……对!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赵德柱在众人的“鼓励”下,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
是啊,自己这边三百条枪,机枪,还有德意志人撑腰,怕他个鸟?
那种被苏越吓住的羞耻感,瞬间转化为了更加狂暴的杀意。
他要用苏越的血,来洗刷自己刚才的失态!
“苏越!你少特么给老子装神弄鬼!”
赵德柱重新站直了身子,再次举起了那个备用的铁皮喇叭,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
“想吓唬我?老子是吓大的!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猛地挥动手中的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所有人听令!给我开……”
“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苏越站在盾墙后,轻轻按住了耳麦,嘴唇微动,吐出了两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
“送行。”
“收到。”
耳麦里,狙击手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下一秒。
赵德柱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高举的手臂还僵在半空。
“噗!”
一朵凄艳的血花,在他的眉心处毫无征兆地绽放开来。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猛地炸开,红白之物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喷了他身后的王秘书长和德意志领事一脸一身。
巨大的动能带着赵德柱肥硕的身体向后仰倒,他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砍倒的烂木头,重重地从栽了下去。
“咚!”
尸体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三百名警察保持着据枪的姿势,手指僵在扳机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呆呆地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Sniper!Scharfschütze!”(狙击手!)
死寂的街道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德语尖叫。
德意志领事汉斯·冯·克莱斯特虽然是个外交官,但也是军人出身。
他顾不得满脸的红白之物,狼狈不堪地躲到了车门后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是狙击手!大口径!那个距离……一枪爆头!这是职业军人!”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原本只是被血腥场面吓住的众人,此刻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狙击手!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稀罕玩意儿,通常只有正规军的精锐或者顶级杀手才配备。
而苏越,一个开旅馆的,居然在闹市区安排了狙击手?
而且,他真的敢杀官!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光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之间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看着赵德柱那具无头尸体,牙齿打颤:“他连局长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这是造反!!”
“对!这是造反!”
七爷也在轮椅上哆嗦着,指着苏越,色厉内荏地吼道:“苏越!你当众杀害朝廷……不,政府命官!你这是捅破了天!大家伙都看见了!是你下令开的枪!”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控,苏越却显得一脸无辜。
他甚至还摊了摊手,把那个并没有拿武器的双手展示给众人看。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苏越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跨过那具尸体,就像是跨过一袋垃圾。
他看着七爷和张光宗,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各位那只眼睛看见我开枪了?我手里有枪吗?”
“你……你刚才明明说了‘送行’!”张光宗尖叫道。
“我说的是‘送行’,意思是送赵局长离开,别在这儿挡道。”苏越耸了耸肩,一脸诚恳,“谁知道赵局长是不是平时坏事做多了,哪个仇家躲在暗处,趁乱开的黑枪?”
说到这里,苏越转头看向大堂里的周胖子和马爷等人,提高嗓门问道:
“各位,你们看见我杀人了吗?”
周胖子反应最快,立马跳出来,指着天空大喊:“没有!绝对没有!估计赵局长这是坏事做绝,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马爷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我也看见了!或者是哪个江湖侠客路见不平!反正跟苏爷没关系!苏爷连枪都没摸!”
就连林雨墨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帮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绝了。
但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只要苏越不承认,没有确凿证据,官场上就有扯皮的空间。
“你……你们……”张光宗气结,“无耻!简直无耻!”
苏越不再理会这帮跳梁小丑,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位已经吓瘫在地的王秘书长面前。
此时的王秘书长,哪里还有刚才的官威?
他满脸是血,眼镜都歪了,看着一步步逼近的苏越,就像是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王秘书长,您是读书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苏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帮王秘书长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那个动作很慢,很细致,但在王秘书长看来,这就好比是刽子手在擦拭即将行刑的鬼头刀。
“您来评评理。”
苏越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局长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突然就没了。这事儿……挺蹊跷的,对吧?”
王秘书长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苏越虽然在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此刻枪口很可能正对准他的眉心!
如果他说错一个字,下场绝对和赵德柱一样!
“是……是蹊跷……”王秘书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赵局长平日里……得罪的人多……仇家遍地……这……这应该是一起蓄谋已久的仇杀!对!是仇杀!”
在这生死关头,王秘书长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管他什么真相!管他什么南京的命令!现在保命要紧!
赵德柱已经死了,死人是没价值的。
如果自己非要给死人出头,那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听到王秘书长这句话,在场的那些想苏越死的心都凉了半截。
连市府的代表都认怂了,这事儿……定性了!
“王秘书长果然明察秋毫。”苏越满意地拍了拍王秘书长的肩膀,顺手把沾血的手帕塞进他口袋里,“既然是仇杀,跟我们和平饭店可没关系。我们可是合法经营的良民。”
“是是是……良民。”王秘书长连连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往上汇报,让上面的人处理这件事。
“如果是十恶不赦的人,我店里不收,就算不小心收了,也会丢出去,但想要栽赃我的客人,那可不行……”
苏越指了指身后那三百名不知所措的警察,“王秘书,现在这抓人的事儿……”
王秘书长擦了擦汗,看了一眼苏越身后那几面防暴盾,又看了一眼白玫瑰。
抓?
谁敢抓?
那狙击枪还在上面架着呢!
而且这件事他也听到了一点风声,知道所谓的罪名只是借口。
“误会!都是误会!”王秘书长立刻改口,义正言辞地说道,“刚才赵局长……不,赵德柱,他可能是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经过我现场核实,证据不足!所谓的罪名,也是子虚乌有!”
他转头对着那群警察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枪放下!没看见吓到国际友人了吗?撤!都给我撤!”
警察们如蒙大赦。
开玩笑,连局长都被爆头了,谁还敢在这儿待着?
大家也是拿饷吃饭的,犯不着为了个死人拼命。
“哗啦啦——”
三百号人收枪的收枪,开车的开车,动作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王秘书长也赶紧爬起来,拉着还在发愣的德意志领事就要上车:“领事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回租界商议……商议赔偿的事吧。”
“王!你不能走!我是大德意志帝国的领事!你必须代表市府,把舒尔茨少校他们带出来!这是外交豁免权赋予你的责任!”
克莱斯特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王秘书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肥肉一哆嗦。
他看了一眼苏越头顶那个虽然看不见、但仿佛随时都在瞄准的狙击手位置,又看了看地上赵德柱那还没凉透的尸体,头摇得像拨浪鼓。
“领事先生,这……这我也无能为力啊!”
王秘书长擦着满头冷汗,声音发虚:“您也看到了,这苏老板连局长都敢……咳咳,我是说,赵局长死于‘仇杀’,这里太危险了!我得立刻回去向市长汇报,请求指示!至于带人……那是警察的事,我一介文官,爱莫能助啊!”
就在他即将钻进车里的时候,苏越突然开口了,“慢着。”
王秘书长身子一僵,差点哭出来:“苏……苏老板,还有何吩咐?”
苏越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的街道,又看了看赵德柱那具孤零零的尸体。
“王秘书长,您看,赵局长搞出这么大阵仗,吓坏了我的客人,耽误了我的生意,还把我家门口的地弄脏了。”
苏越叹了口气,一脸肉痛:
“按规矩,这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清洁费,起码得三万大洋。”
王秘书长脸都绿了。
都这时候了,还要钱?!
“不过嘛……”
苏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抹“悲天悯人”的神色:
“人死为大。赵局长毕竟是在我门口没的,虽然是他自己不小心招惹了仇家,但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苏越摆了摆手,大度地说道:
“这笔钱,我就不要了。算是……我给赵局长随的份子钱,给他买口好棺材,风光大葬吧。”
“这……这……”
王秘书长和德意志领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不要钱了?
这简直比杀人还要诛心啊!
明明是你杀了人,把人吓得半死,最后还要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我给你随份子”的大善人姿态?
这特么是什么逻辑?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