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正在阳台上练歌。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江亦给她的那首歌。
就在她唱到一句尾音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叮咚。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她的气息。
苏漾停下来,把没有唱完的那个音收了回去。
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嗓子有些干,她轻轻润了润喉咙,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江亦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车棚等你。你把小黑钥匙带上,和我去个地方。”
苏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去一个地方?
她微微皱起眉。
第一反应,是一些不太靠谱的画面。
比如富二代的私人聚会。
别墅、泳池、音乐,还有一群穿着精致的人端着酒杯聊天。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种笑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她以前跟着帝星去参加过一次。
只待了二十分钟,她就找借口离开了。
因为在那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看看她值多少钱,能换来多少资源,能带来多少利益。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她不想被任何人标价。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很快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江亦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那个男人嘴上确实没什么正形,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她知道,他不会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
这种确定感,没有理由。
但就是存在。
苏漾站起身,走进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落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带着一点因为练歌留下的疲惫。
她拿毛巾擦干脸,从旁边拿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她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小黑的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头盔挂件,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亮晶晶的。
客厅里。
安可正窝在沙发上。
她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外卖软件上纠结。
炸鸡?
还是披萨?
她已经在两个页面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分钟。
看到苏漾从阳台出来,又去洗手间,再出来换鞋,她终于忍不住问。
“苏漾姐,你去哪儿?”
苏漾低头系好鞋带,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
“去找江总。”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安可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最后坚定地点了炸鸡。
楼下车棚。
铁皮顶棚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小黑停在最里面的位置。
车座上落着几片树叶,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江亦坐在车上等她。
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不太自然地放在脚踏板上,拐杖横在前面,被他夹在腿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T恤,外面套着薄外套。
头发依旧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慢慢落下。
苏漾走过去,把钥匙递给他。
钥匙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小头盔挂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江亦接过钥匙,插进锁孔。
“小黑”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像是在说。
终于回来了。
江亦弯腰,从车座下面拿出一个红色头盔递给她。
苏漾接过,戴好。
她调整了一下下巴上的卡扣,让它舒服一些。
江亦拍了拍后座。
“上车。”
他说。
“带你出去放松一下。”
苏漾没有犹豫。
她坐上后座。
这一次,她的位置比之前靠近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亦拧动油门。
小黑缓缓驶出了车棚。
电动车重新上路。
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速度还是二十五码。
不快。
但刚刚好。
下午三四点的杭城,有一种特别的安静。
午后的热气已经散去一些,傍晚的凉意还没有完全到来。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也有街边糖炒栗子的甜味。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被冲淡的花果茶。
不浓,却让人舒服。
苏漾坐在后座。
风吹过来,把她脸侧的碎发吹出来。
几缕头发飘到江亦的脖子、耳朵旁。
有点痒。
江亦没有伸手去拨。
痒就痒吧。
又不会少块肉。
一开始,苏漾还在想。
江亦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可是骑了一会儿之后,这个问题慢慢消失了。
她开始只是看路边的树,看经过的小店,看街上的行人。
电动车的速度很慢。
慢到她可以清楚看到每一个路口。
慢到她不像是在赶路。
更像是被这座城市轻轻托着往前走。
她的呼吸,也慢慢放松下来。
风是真的。
阳光是真的。
坐在前面那个男人,也是真的。
她没有再问目的地。
也不想问了。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
江亦忽然减慢了速度。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女生。
江亦把车停下。
“等我一下。”
他说。
然后拄着拐杖走进店里。
苏漾坐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明显不太方便。
但他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
江亦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杯果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苏漾。
“你的。”
“少冰,三分糖。”
苏漾接过。
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
凉,但不是很冰。
甜度刚好。
果肉也刚好。
她忽然想起,上次喝奶茶的时候,她随口说过一句。
“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她不知道江亦是不是记住了。
但这个细节,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黑继续往前。
穿过几条街后。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
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银白色的光。
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
西湖到了。
江亦没有停。
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
苏漾看着湖面。
看着岸边的垂柳。
看着那些从身边经过的人。
有一家三口。
妈妈抱着孩子拍照,爸爸撑着伞,自己却晒在太阳下面。
有年轻情侣牵着手走在湖边。
女孩吃着糖葫芦,男孩拿着手机给她拍照。
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长椅上喝奶茶聊天。
笑声随着风飘过来。
还有远处慢慢划过的游船。
船上的游客举着自拍杆,对着湖面留下自己的照片。
苏漾看着这些画面。
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过去三年。
她的世界很小。
便利店。
老弄堂。
养老院。
每天想着怎么赚钱,怎么还债,怎么撑下去。
西湖这种地方,好像一直属于别人。
可今天。
她坐在小黑后座。
手里拿着果茶。
风吹过头发。
阳光落在肩膀上。
她就在这里。
在这个城市的风景里。
在这个下午。
在这个人的身后。
后来,小黑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路。
两旁的树越来越高。
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块块光斑。
风吹过。
空气里带着树木和泥土的味道。
苏漾抬头,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
灵隐寺。
她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江亦把车停在停车场。
熄火。
拿起拐杖站起来。
苏漾摘下头盔。
长发散开。
夕阳落在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色。
她手里的果茶还剩一点,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亦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指了指寺庙。
“走吧。”
“带你去烧烧香,拜拜佛。”
他笑了一下。
“不一定有用。”
“但至少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
“你这两天绷得太紧了。”
“练歌不是这么练的,弦一直绷着,会断。”
“换个环境,比你在阳台唱一百遍都有用。”
“说不定佛祖看你长得好看,还能保佑你后天超常发挥。”
苏漾看着灵隐寺的大门。
她其实并不信佛。
过去在帝星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去寺庙求事业、求机会。
但回来之后,该被雪藏的人还是被雪藏。
她一直觉得。
求人不如求己。
拜神不如拜自己。
可是今天。
站在这里。
看着那扇安静的大门。
她忽然觉得。
进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为了求什么。
只是想把这些年的焦虑、不安、害怕,都暂时放下来。
放在那里。
然后轻一点离开。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亦。
江亦已经走出去几步。
发现她没跟上,又回头。
“你愣着干嘛?”
苏漾看了他一眼。
轻声说。
“走吧。”
江亦嘴角扬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跨过门槛。
走进了灵隐寺。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上洒下来。
他们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模糊。
像两滴墨落在宣纸上。
慢慢晕开。
慢慢靠近。
最后,轻轻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