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亦来到公司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他拄着拐杖，不急不慢地在办公区转了一圈，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趁老板不在偷偷摸鱼。
结果一圈走下来，他反倒愣住了。
居然一个都没有。
张小雨正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旁边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策划内容，字迹工工整整，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一有空就研究奶茶新品的人。
老赵则蹲在仓库门口整理库存，一箱一箱清点物资，连角落里那箱已经过期很久、平时谁都懒得碰的矿泉水，都被他翻了出来重新登记。
江亦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像一棵歪着长了很多年的树，你天天看着它，早就习惯了。
忽然有一天再经过时，它居然笔直地立在那里。
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他挠了挠头，没有想明白，只能回到办公室。
坐进属于自己的老板椅，身体轻轻向后一靠，椅子顺势转了半圈，正对着窗外。
办公楼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快落光叶子了。
树枝上零零散散挂着几片发黄的树叶，风吹过时轻轻摇晃，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掉下来。
江亦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几片顽强坚持着的树叶，跟楼下王大爷头顶那几根倔强的头发还挺像。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温阮，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温阮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依旧拿着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文件夹。
和前几天相比，文件明显厚了一些，里面多半又夹满了最近整理出来的会议记录和工作资料。
今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
她站到办公桌前，熟练地翻开文件夹，准备记录。
江亦没有废话。
“给苏漾找一个专业的妆造团队。”
“要业内最好的。”
“预算不用省。”
“如果有合适的人，就算从别家公司高薪挖过来也没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认真说道：
“苏漾马上就要重新回到大众视线了，总不能还跟现在一样，天天素面朝天。”
“艺人就该有艺人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补充一句。
“对了。”
“优先从帝星娱乐挖。”
“他们那个周总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屁都没放一个。”
“既然这样，我先挖他的人。”
温阮点点头，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快速回应。
“好的，江总。”
等她把内容全部记下，刚准备合上文件夹离开。
江亦忽然又叫住了她。
“等等。”
温阮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安排吗？”
江亦摸着下巴，一脸疑惑。
“你有没有发现，公司今天有点不正常？”
“我刚才进来转了一圈，竟然一个摸鱼的都没有。”
“张小雨居然在认真写策划。”
“老赵连仓库都开始大扫除了。”
“他们平时不是挺擅长摸鱼的吗？”
“今天突然这么积极，我还有点不适应。”
“总感觉像走错公司了一样。”
听到这里，温阮先是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些好笑。
“江总。”
“今天发工资。”
“大家早上都收到工资条了。”
“公司群里已经讨论了一上午。”
“这个月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还有人高兴得发红包庆祝。”
“大家应该是觉得，老板愿意提高待遇，那自己也应该把工作做好一点。”
江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看来有钱确实能使鬼推磨。”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满意地点点头。
可下一秒，他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坐直身体。
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一脸狐疑地望着温阮。
“等等。”
“你刚刚说公司群？”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群？”
“这样。”
“我待会儿申请个小号。”
“你把我拉进去。”
“我要潜伏观察一下。”
“看看他们每天都聊些什么，有没有偷偷在背后编排老板。”
“身为老板，我得掌握公司的舆论生态。”
温阮沉默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有迟疑。
有纠结。
还有一点点想拒绝又不敢拒绝的无奈。
公司群……
那个群……
她当然知道里面平时是什么画风。
沉默几秒后，她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相比员工隐私。
她觉得自己的工资似乎更重要一点。
没多久。
江亦的新微信号便被拉进了群。
群名赫然写着。
星辰大海摸鱼舰队。
群公告更加直接。
“本群不欢迎老板以及老板的一切眼线。”
后面还跟着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江亦默默看了一眼。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而是以一个新成员的身份开始潜水。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张小雨。
“这个月工资比上个月多了两千块！！两千！！够我买多少杯奶茶了！！”
下面是一连串回复。
“同喜同喜。”
“老板大气！”
“江总牛逼。”
“继续努力赚钱！”
江亦安静翻了一会儿。
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默默退出聊天界面。
没有发任何消息。
情报还没收集够。
现在暴露身份，为时尚早。
放下手机后，他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很快就开始坐不住了。
椅子怎么坐都觉得别扭。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是真不适合朝九晚五。
上辈子在录音棚工作的时候，基本都是下午甚至晚上才开始。
白天属于睡觉、刷视频和发呆。
那时候虽然穷。
但穷得理直气壮。
反正没人规定作曲人必须准时打卡。
如今有钱了。
反而更闲不住。
以前还有生活压力把他按在椅子上。
现在连压力都没了。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气球。
飘到哪算哪。
哪儿都待不住。
想到这里，他索性站起身。
拄着拐杖再次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
张小雨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赵抱着一大箱货物来回跑。
其他人也都低头工作，没有一个人偷懒。
江亦站在办公区中央，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
自己这个老板待不待在公司，都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提高声音说道：
“今天我心情不错。”
“请大家喝奶茶。”
“温阮负责点。”
“我买单。”
办公区短暂安静了一秒。
随后瞬间沸腾。
“江总大气！”
张小雨第一个站起来欢呼。
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谢谢江总！”
“老板万岁！”
“今天必须加班！”
就连平时最稳重的老赵，都忍不住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
前台李姐更是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在一片感谢声中。
江亦满意地点点头。
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出了公司。
他觉得今天这老板当得挺成功。
员工开心。
自己也开心。
钱花得值。
离开公司后，张叔已经把车停在一家家常菜馆门口。
不是高档饭店。
就是路边那种干净实惠的小馆子。
老板站在门口，看见熟客就热情招呼。
江亦点了三个菜。
红烧肉。
清炒时蔬。
番茄蛋汤。
张叔陪着一起吃。
两人坐在窗边，边吃边聊了几句家常。
没多久便解决了一顿午饭。
江亦吃了两碗米饭。
红烧肉几乎被他一个人消灭了大半。
番茄蛋汤也连喝三碗。
吃饱之后，擦擦嘴，结账离开。
回到公寓。
他换好拖鞋，把拐杖放回门边，整个人直接倒进沙发。
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B站。
找到《锻刀大赛》。
这一期节目他早就看过。
不过他一点也不介意再重温一次。
刚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准备点击播放。
阳台方向却传来一阵歌声。
声音隔着推拉门传进客厅。
并不算大。
却十分清晰。
江亦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苏漾。
他默默把手机扣到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神情，就像一位操心孩子身体的老父亲。
明明已经反复叮嘱过她。
让她多休息。
保护嗓子。
不要一直练歌。
结果倒好。
录音棚不练了。
改成回家偷偷练。
这姑娘就像一个戒不了烟的老烟枪。
只要没人盯着。
立刻又开始。
江亦安静听了一会儿。
她唱的是《起风了》。
和录音棚那天相比，副歌部分明显更加稳定。
气息控制也成熟了不少。
依旧很好听。
可他还是敏锐地听出来。
她的嗓子状态已经开始下降了。
声音里多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毛刺。
普通人或许听不出来。
但对于他这种常年泡在录音棚里的人来说，却异常明显。
江亦坐起身。
拿起手机。
直接给苏漾发去一条微信。
“我在楼下车棚等你。”
“把小黑的钥匙带上。”
“跟我去个地方。”
消息发出去后。
他收起手机。
换上鞋。
拿起拐杖。
推门走出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