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的香火，一直旺得不像一座普通寺庙。
更像是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过年。
从山门开始，人群就没有断过。
游客举着手机拍照，香客捧着香烛祈愿，导游举着小旗在人群里穿梭，一边喊着集合，一边努力带着自己的队伍往前走。
五颜六色的小旗在人群中晃动，远远看去，像一条条彩色的小蛇，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不断游动。
江亦和苏漾也被人流推着往里面走。
道路两旁的古树高大茂盛，枝叶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下来时已经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落在青石路上。
落在游客的肩膀上。
也落在一张张匆匆经过的陌生面孔上。
江亦在人群里挤了半天。
终于拿到了两份香烛。
等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挤得乱七八糟，比出门前更加嚣张，像一棵被风吹倒又努力重新挺起来的小草。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来烧香的，倒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而他的战利品，就是手里这两把普通的香。
“给。”
江亦把其中一份递给苏漾。
“去拜拜。”
“把你那些烦恼啊，愿望啊，都跟佛祖说说。”
他说得很随意。
“说不定佛祖今天心情不错，顺手帮你实现了呢。”
“反正也不亏。”
“万一真的灵了？”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
又抬头看了看江亦。
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
浅到如果不是仔细看，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但那一点点笑意，却比任何回应都真实。
她没有拒绝。
只是拿着香，转身随着人群朝大雄宝殿走去。
大雄宝殿的门槛很高。
进去的时候，需要稍微抬腿才能跨过去。
殿内比外面安静许多。
光线也暗了下来。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落进来，被空气里漂浮的香火烟雾分割成一束一束的光。
那些光柱斜斜落在青石地面上。
像是一柄柄从天空落下，却没有剑柄的光剑。
正中央的佛像高大庄严。
站在殿门口，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面容。
佛像双眼微垂。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也不是悲。
更不是某种能够准确描述出来的情绪。
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看着无数人跪拜。
看着无数愿望汇聚。
不回应。
不拒绝。
也不承诺。
但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见了。
大殿里跪满了人。
有人求事业。
有人求姻缘。
有人求家人平安。
也有人求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甚至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愿望。
苏漾站在人群后面等了一会儿。
直到前面的蒲团空出来。
她走过去。
慢慢跪了下来。
膝盖接触蒲团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整个人轻了一些。
不是身体变轻。
而是那些一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像是在这一刻被放了下来。
签约后的不安。
未来的迷茫。
对过去三年的恐惧。
那些她习惯一个人扛着的压力。
仿佛随着这个跪下的动作，被她暂时放到了身旁。
放在蒲团边。
放在佛像面前。
它们还存在。
但这一刻，她不用继续背着它们。
她双手合十。
低头拜了下去。
她没有求自己大红大紫。
没有求自己赚多少钱。
也没有求自己重新站到所有人面前。
这些东西，她当然想要。
谁不想呢？
但真正跪在佛像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最真实的愿望，反而比那些简单。
她甚至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已经浮现出来。
希望奶奶能够长命百岁。
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得很慢。
像是在一笔一划刻下一句话。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另一个名字悄悄浮现。
如果可以的话……
也希望他能够早点好起来。
那个拄着拐杖，却总是一副无所谓样子的男人。
江亦。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藏在心里。
拜完三次后。
她站起身。
把香插进殿外的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香插进去的时候，碰到底部的金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在回应什么。
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慢慢升起。
在人群之间散开。
让远处的大殿轮廓变得模糊。
近处清晰。
远处朦胧。
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水墨画。
走出大殿的时候。
阳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不是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
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温度的光。
苏漾站在台阶上。
微微眯起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香火味。
有古树的清香。
还有远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说不上特别，却让人觉得安心。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紧绷许久的东西，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被她暂时交给了这里。
她终于可以空着手离开。
不远处。
江亦正靠在一棵老樟树旁。
拐杖夹在胳膊下面。
双手插在裤兜里。
姿势懒散得不像来寺庙，更像是在公园里等朋友下棋结束，然后一起去吃饭的大爷。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里。
却没有真正看向任何一个人。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阳光穿过树叶。
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随着风吹过。
光影碎开。
又重新聚拢。
苏漾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口罩遮住了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也遮不住眼底那一点被阳光染上的温柔。
“你怎么不去拜拜？”
她问。
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些闷。
但语气里的轻松，却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江亦低头看了她一眼。
慢悠悠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在裤腿上拍了拍。
“我没什么好求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
“拜佛有什么用？”
“还不如拜我爸。”
“我爸是真的能帮我实现愿望。”
“你跟他撒个娇，说不定比跟佛祖烧一百炷香都有用。”
话说出口。
江亦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迅速左右看了一圈。
确认附近没有和尚经过。
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摸了摸鼻子。
脸上露出一点心虚。
当着寺庙的面说“拜佛不如拜爹”。
虽然和尚们看起来都很慈眉善目。
但真被听见了，人家客客气气请他出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苏漾看着他那个偷偷观察周围的样子。
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笑意藏在眼底。
虽然口罩挡住了嘴角。
但眼睛不会骗人。
“那走吧。”
她说道。
“来都来了。”
“逛逛再走。”
“门票都买了，不多看看，感觉挺亏的。”
江亦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灵隐寺更深处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后。
古树、香火、人群，还有慢慢远去的脚步声。
一起融进了这座千年古寺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