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亦难得起了个大早。
闹钟还没来得及响。
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昨天录完节目，又和大家一起吃完火锅，回到家之后，他脑子里一直想着今天的安排。
今天要去养老院看苏漾的奶奶。
第一次正式登门，总不能两手空空。
可到底买什么，他昨晚想了半天。
按摩椅？
太夸张了。
保暖内衣？
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想来想去，脑子里几乎把超市所有商品都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没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出门，现场挑。
他洗漱完，对着镜子随手抓了抓头发。
结果那几撮顽固的头发依旧倔强地翘着。
江亦看了两眼，也懒得继续折腾。
今天还有正事，没必要跟几根头发较劲。
他换上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搭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闲裤，再配上一双黑色运动鞋。
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比起昨天穿着短裤去蹭饭的样子，今天至少像个正经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今天像老板了。”
说完，拄起拐杖出了门。
楼下。
张叔已经等在那里。
那辆黑色霍希静静停在公寓门口，车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张叔今天没有穿西装。
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依旧是深色长裤和黑皮鞋。
少了几分平时的严肃，多了几分退休老管家的沉稳。
“张叔，早。”
江亦拉开副驾驶坐进去，把拐杖放到一旁。
“早。”
张叔点点头，启动车辆。
发动机平稳地响起，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清晨的杭城还带着几分安静。
天色介于灰白与浅蓝之间，像一幅刚刚铺开的水彩。
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升起热气。
蒸笼冒着白烟。
油锅里的油条发出滋滋的响声。
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有人蹲在门口啃包子，手机屏幕映得脸上一片发蓝。
江亦靠在副驾驶，晃了晃脚。
脑子还在琢磨礼物。
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求助。
“张叔。”
“嗯？”
“老人家七十多岁，住养老院，我第一次正式去拜访。”
“你说带点什么比较合适？”
“我昨晚还想买按摩椅来着。”
“不过你这后备箱……塞得下吗？”
张叔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
“老人家是魔都人吧。”
“可以买点老字号糕点。”
“不用太甜。”
“椒盐酥、牛舌饼这种偏咸口的，老人家吃着不腻。”
“再买点水果。”
“香蕉、猕猴桃、草莓、火龙果都可以。”
“别买太硬的，老人牙口不一定好。”
江亦认真听着，不停点头。
觉得很有道理。
可想了想，又忍不住问。
“会不会太简单了？”
“第一次见面，总感觉诚意差一点。”
张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江总以前去看集团退休员工。”
“也就是提点水果，再包个红包。”
“东西不是重点。”
“老人家更在意你有没有来看她。”
江亦听到“老江总”三个字，下意识想起自己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父亲。
脑海里几乎自动浮现出一句经典评价。
你就是个废物。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也是。”
“以后还有机会，不急这一回。”
可下一秒，他脑袋一热，又冒出新的想法。
“那我干脆包个红包？”
“六千六。”
“八千八。”
“老人家不都喜欢吉利数字吗？”
张叔沉默了两秒。
方向盘轻轻一转，驶入右转车道。
随后缓缓说道。
“我觉得还是别。”
“你要当着苏漾的面给她奶奶红包。”
“她那个性格，多半不会收。”
“说不定还会直接塞回你手里。”
“到时候大家都尴尬。”
江亦张了张嘴。
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苏漾一本正经地把红包推回来。
嘴里说着“江总，不用了”。
自己拿着红包站在那里。
空气安静。
脚趾开始施工。
光是想想就足够社死。
“算了。”
“听你的。”
“不包了。”
“水果加糕点就行。”
“不过糕点得买老字号现做的，超市袋装的不行。”
张叔点头。
不到十分钟。
车便停在一家杭城老字号糕点铺门口。
店面不算大。
黑底金字的招牌却很有年代感。
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大多都是附近的大爷大妈。
有人提着布袋。
有人推着买菜车。
一边排队一边聊着昨天鸡蛋又涨了两毛钱。
江亦拄着拐杖排到最后。
等了几分钟才轮到自己。
“阿姨。”
“椒盐酥两盒。”
“牛舌饼两盒。”
“绿豆糕来一盒少糖的。”
“桂花糕也来一盒少糖。”
店员动作麻利，很快装好。
全部放进一个印着老字号名字的大红纸袋里。
纸袋上的创始年份，比江亦年龄还大得多。
扫码付款后。
江亦小心提着糕点回到车上。
轻轻放在后排。
随后两人又去了一家水果店。
宽敞的门店摆满了各种水果。
颜色鲜艳，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江亦直接挑了个精致果篮。
里面有进口红提、猕猴桃、火龙果、苹果、橙子，还有一串香蕉。
透明包装纸扎着粉色蝴蝶结。
看起来既正式，又不会太夸张。
一切准备妥当后。
江亦坐回车里。
拿起手机拨通苏漾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喂。”
苏漾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点。
像刚睡醒不久。
尾音还带着一点慵懒。
“我已经到楼下了。”
“你慢慢收拾，不着急。”
“好。”
“马上下来。”
电话挂断。
江亦靠着座椅等人。
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
张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
楼道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漾缓缓走了出来。
江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第一次去接她看房的时候，也是这样。
白T恤。
牛仔裤。
小白鞋。
高高扎起的马尾。
干净得像校园里刚下课的学生。
只是今天的她，比那时候从容许多。
步子不快不慢。
没有着急赶路。
阳光透过楼宇之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肩头，随着脚步轻轻移动。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车里。
将包放在腿上。
轻轻关好车门。
车厢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
水果散发着淡淡果香。
再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气息。
味道很轻，却让整个空间都变得舒服起来。
车辆重新启动。
缓缓驶离小区。
江亦回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她。
“对了。”
“去见奶奶，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比如喜欢聊什么，不喜欢聊什么？”
“我这个人嘴快。”
“有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
“万一说错话，把老人家惹不高兴就麻烦了。”
苏漾看着他那副认真得像准备考试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笑意不浓。
却格外真实。
“没关系。”
“我奶奶很好相处。”
“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
“她挺喜欢你的。”
“还一直夸你心眼好。”
江亦听到“心眼好”三个字，忍不住扬了扬眉。
不过很快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是老人家客气。”
“今天正式登门，总得表现好一点。”
“她平时还喜欢聊什么？”
“你提前告诉我，我做做准备。”
苏漾望向窗外。
晨光洒在道路两旁。
行道树的影子不断从车窗掠过。
“她喜欢讲以前的事。”
“魔都、老邻居、年轻时候的生活。”
“只要你问一句，她就能一直说下去。”
“基本不用担心冷场。”
江亦认真点头。
像记考试重点一样默默记下。
“年轻时候的故事。”
“记住了。”
“还有吗？”
“还有……”
苏漾嘴角又扬了一点。
“她喜欢夸人。”
“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江亦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那我今天得努力一点。”
“争取多骗几句夸奖。”
前排。
张叔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插话。
汽车驶上高架。
晨光彻底铺满整座城市。
一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从奶奶年轻时的故事。
聊到苏漾小时候总被奶奶追着喂饭。
又聊到她第一次登台唱歌，因为紧张差点忘词。
最后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又聊到江亦有一次吃路边摊，结果拉肚子，在厕所里待了大半天。
听到这里。
苏漾终于没忍住。
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
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
笑声清脆。
像晨风吹过檐下风铃。
江亦偏头看了她一眼。
忽然觉得。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