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建在城郊。
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不算宽的巷子，两旁都是上了年头的居民楼。
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墙面，窗台上摆着零零散散的花盆，有几户人家还晾着刚洗好的衣服。
巷子走到尽头，一座老旧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已经褪色，边角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开裂，上面“夕阳红颐养院”几个字却依旧能够辨认出来。
张叔把车缓缓停在门口，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只是透过后视镜朝后排看了一眼。
“我就在车里等你们。”
张叔笑了笑，语气依旧沉稳。
“老人家聊天，我进去也不自在。”
江亦点点头。
推门下车。
拄稳拐杖之后，又回头看向另一侧。
苏漾已经下了车。
她手里拎着那盒糕点和那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透明玻璃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粉色蝴蝶结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江亦走过去，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果篮。
顺手挂在自己的拐杖上。
“走吧。”
他说。
“你带路。”
苏漾看了他一眼。
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率先朝养老院里面走去。
养老院的大门敞开着。
走进院子，里面的景象比江亦想象中更加整洁。
院子中央铺着灰色地砖，砖缝间冒出几簇嫩绿的小草。
虽然有些年头，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子正中，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撑起浓密树冠。
枝叶遮住了大半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凉爽的阴影。
树下摆着几张长椅。
木头扶手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却擦拭得十分干净。
没有灰尘。
也没有落叶。
苏漾走在前面。
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
“这里是活动室。”
“老人平时会在里面看电视、下棋、唱歌。”
她又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是食堂。”
“早餐七点半，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时间一直都很准。”
“行动方便的老人住二楼，需要护理的住一楼，护工会把饭送到房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平时轻快许多。
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和安心。
像是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江亦默默跟在后面。
看着她介绍这里的一草一木。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她不是天生冷淡。
只是生活压得太久。
帝星的封杀。
三年的低谷。
便利店日复一日的夜班。
那些东西像厚重的阴云，一直笼罩在她头顶。
而现在。
回到奶奶身边。
她整个人仿佛重新有了温度。
像一株久旱之后终于重新浇到水的植物，慢慢舒展开了枝叶。
整个养老院并不算大。
两层小楼。
淡黄色的外墙已经有些褪色，墙角还能看到细细的裂纹。
江亦跟着她走进大厅。
大厅很安静。
墙上挂着工作人员名单。
院长、护士、护工、厨师、保洁……
照片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江亦粗略数了一下。
差不多十个人。
“这里住了多少老人？”
他随口问道。
苏漾想了想。
“大概二十多个。”
“两个人一个房间。”
“我奶奶住二楼，跟王阿姨一起，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散步、聊天。”
江亦点点头。
“十个人照顾二十多人。”
“人手还算够。”
他说着，把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大厅电视正放着养生节目。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在讲春季养生。
声音放得很轻。
整个大厅都显得格外安静。
前台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看到苏漾进门，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
“小苏来了？”
“来看奶奶啊。”
苏漾走过去，在探视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认真写好来访时间。
“李姐。”
“奶奶今天怎么样？”
“好得很。”
李姐笑呵呵说道。
“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大碗粥，胃口比我还好。”
说完，她目光落到江亦身上。
多看了两眼。
却没有多问。
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漾登记完之后，带着江亦上了二楼。
楼梯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木质扶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显然每天都会有人擦拭。
江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拐杖敲击楼梯，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缓缓回荡。
来到二楼。
203室。
房门虚掩着。
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两位老人聊天的声音。
“这个女演员哭得太假了。”
一个老太太忍不住吐槽。
“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接话。
“你嫌人家演得不好，还天天看。”
“那我不看这个还能看什么？”
“天气预报我都快背下来了。”
屋里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苏漾站在门口。
轻轻推开房门。
声音放得很轻。
“奶奶。”
靠窗那张床上。
苏淑华正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扶着床沿，看着电视。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转过头。
老花镜顺势滑到了鼻尖。
她隔着镜片望过去。
目光先落在苏漾脸上。
随即又落到门口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身上。
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囡囡来了？”
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连忙放下遥控器，准备起身。
苏漾快步走过去。
轻轻扶住奶奶。
“奶奶，别起来。”
“坐着就好。”
苏淑华重新坐回床边。
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江亦身上。
她仔细看了几秒。
忽然一拍腿。
“哎呀！”
“我认出来了。”
“你不是上次公园那个小伙子吗？”
“帮我打电话找囡囡那个。”
“腿受伤那个。”
江亦笑着点点头。
拄着拐杖走过去，把果篮放到墙边，又双手把糕点递了过去。
“奶奶您好。”
“正式介绍一下。”
“我叫江亦。”
“现在是苏漾的老板。”
“上次在公园没来得及好好认识您。”
“今天特地陪苏漾一起过来看您。”
“这是给您带的点心，稻香村的椒盐酥和牛舌饼，不算太甜，您尝尝看。”
他说得十分认真。
语气比平时正式得多。
像是在参加一场格外重要的见面。
苏淑华接过糕点。
没有急着拆。
只是放在腿上，笑眯眯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慈祥。
却也认真。
看了半天，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另一张床上的王阿姨见状，也很识趣。
笑着站起身。
“老苏。”
“你们慢慢聊。”
“我去隔壁找老张看电视。”
说完，她朝几人笑着点点头。
轻轻关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江亦坐到床边椅子上。
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
那里贴着一张名字卡。
白底黑字。
“苏淑华”。
旁边还贴着一张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太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站在石桥边，笑容明媚。
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漂亮模样。
“奶奶。”
江亦笑着问。
“您姓苏。”
“苏漾也跟您姓？”
苏淑华笑了笑。
并没有细说过去。
只是摆摆手。
“小江。”
“你刚刚说，你现在是囡囡的老板？”
“她不是一直在便利店上班吗？”
“怎么跑去你公司了？”
江亦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余光偷偷看了苏漾一眼。
苏漾站在奶奶身边。
神情平静。
仿佛在说。
你自己发挥。
于是江亦整理了一下措辞。
慢慢解释。
“奶奶。”
“我自己开了一家传媒公司。”
“做艺人经纪。”
“我在便利店碰见苏漾，聊了聊，觉得她条件特别好。”
“唱歌好听，人也优秀。”
“所以邀请她来我公司。”
“她认真考虑以后答应了。”
“现在已经正式签约。”
“以后有固定工资，也有奖金，公司还交五险一金。”
“工作也比便利店轻松，不用再天天熬夜。”
他说得一本正经。
如果继续说下去，估计连社保缴费比例都能介绍出来。
苏淑华听着，不住点头。
眼里的担忧一点点散去。
最后彻底放下心来。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
轻轻握住江亦。
掌心温热。
力气却一点都不小。
“小江。”
“上次公园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现在这样的年轻人，愿意陪老太太聊天，还帮着找孙女，不多了。”
说到这里。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家囡囡，从小就懂事。”
“受了什么委屈，都自己咽。”
“从来不跟我说苦。”
“以前她签那个公司。”
“后来突然就不做了。”
“她说不合适。”
“我知道，不是不合适。”
“是受委屈了。”
“可她不说。”
“我也舍不得问。”
“现在我老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抬起头。
认真看着江亦。
“小江。”
“奶奶求你一件事。”
“别让我们家囡囡再受委屈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漾站在旁边。
脸一点点红了。
红意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朵。
她想开口阻止。
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低着头，手指轻轻搭在奶奶肩膀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江亦没有丝毫迟疑。
他反握住老太太的手。
神情郑重。
声音平稳。
“奶奶。”
“您放心。”
“今天我在您面前表个态。”
“以后苏漾在我这里，不会受委屈。”
“该给她的资源，我给。”
“该保护她的时候，我护着。”
“以前那些事情，我会一点一点替她解决。”
“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今天来，就是想亲口告诉您，让您放心。”
他说得没有半点夸张。
语气很平静。
却格外坚定。
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没有声势。
却稳稳落在那里。
苏淑华认真望着他。
望了许久。
确认他眼里没有半点敷衍，没有一点虚假。
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江亦的手背。
像完成了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大事。
“好。”
“有你这句话。”
“奶奶就放心了。”
“我看人一向不会错。”
说完，她又笑着看向旁边的苏漾。
此时的小姑娘已经红透了脸。
低着头站在那里。
耳朵尖红得像熟透了一样，半天都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