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把一盘盘菜摆上桌。
萧潇点的东西和安可那桌大同小异,只是额外添了两份脑花,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
锅底同样是红汤,中辣。
和隔壁江亦他们那桌一模一样。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牛油香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不断升腾,热气氤氲,将整张桌子都笼罩进去。
菜上齐后,萧潇便低下头,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她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虽然口罩已经摘掉,可她依旧保持着本能般的警惕。
每夹起一口菜,她都会先低下头,让帽檐挡住自己的脸,再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
也很轻。
咀嚼时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像一只偷偷溜出来觅食的小猫。
偶尔有服务员从身边经过,她还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等人走远了,身体才重新放松下来。
相比之下,王丽自然得多。
她本来就是经纪人。
幕后工作人员,即便偶尔被认出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涮着菜,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隔壁那桌。
准确地说,是观察坐在江亦对面的苏漾。
女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安静地吃着红汤锅里的鸭血。
锅底辣得嘴唇都有些泛红,可她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点狼狈。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反倒有种越辣越鲜活的感觉。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浓颜系。
而是一种清淡耐看的气质。
像一杯刚泡开的龙井。
初看平平淡淡,多看几眼,却越品越有味道。
王丽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应该就是今天比赛里那个戴着青蛙头套的女孩。
江亦新签下来的艺人。
唱功不错。
长相也不错。
难怪江亦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培养。
想到这里,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告诉萧潇自己的猜测。
因为她知道,萧潇对此根本没兴趣。
对萧潇来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把这顿饭吃完,然后离开这里。
另一边。
江亦那桌也已经接近尾声。
白汤锅里剩下的肥牛、午餐肉和金针菇几乎都被吃光了。
红汤锅里还漂着几片豆皮和藕片。
安可充分发挥了“不浪费一口”的精神,拿着漏勺,把锅底最后能捞出来的东西全部捞了出来。
等夹起最后一片藕片的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宣布了一句。
“最后一片。”
说完便塞进嘴里。
咬得嘎嘣脆响。
脸上的满足感,像刚刚打通一款游戏最终关卡。
“都吃饱了吗?”
江亦看了看苏漾,又看向安可。
“不够的话再点。”
“不用了不用了。”
安可立刻摆手。
一边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开始报菜名。
“两盘毛肚,一盘虾滑,半盘肥牛,还有那么多菜。”
“我今天回去至少胖三斤。”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
苏漾也轻轻点头。
“我也吃饱了。”
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放松。
今天对她而言,是值得记住的一天。
比赛顺利结束。
成绩远超预期。
江亦答应明天陪她一起去养老院看奶奶。
现在又舒舒服服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
这一整天,好像所有事情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没有意外。
也没有波折。
仿佛幸运终于站到了她这一边。
江亦招来服务员结账。
这一顿不到八百块,比他预想中便宜不少。
扫码付款后,他撑着拐杖站起身。
安可顺手把苏漾的包和自己的粉色卫衣一起拎上,嘴里还不停念叨。
“我真的吃太撑了。”
苏漾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安静跟在她身后。
几人朝门口走去。
经过隔壁桌时,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江亦的注意力全放在门口那几级台阶上。
想着怎么拄着拐杖走得稳一点。
苏漾跟着安可,自然也没有四处张望。
萧潇依旧低着头。
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
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
倒是王丽抬头看了一眼。
她目送着江亦几人离开,视线最后停留在那根拐杖上。
那根木质拐杖,她上午在酒店门口就注意到了。
黑色握柄。
底部套着防滑橡胶。
因为使用频繁,橡胶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王丽收回目光,端起酸梅汤轻轻喝了一口。
直到玻璃门重新合上。
江亦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萧潇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着呼吸,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王丽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筷子。
“走吧。”
萧潇站起身。
顺手把卫衣帽子也戴上。
“再待下去,我怕又碰上熟人。”
说完,她重新戴好口罩。
动作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像一只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终于敢离开洞穴的小兔子。
王丽也起身收拾东西。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
脑花只吃了一半。
红糖糍粑还剩两块。
显然萧潇这一顿并没有真正吃进去多少。
更多时间都花在提防别人认出自己了。
王丽叫来服务员,把剩下没怎么动过的菜全部打包。
连那两块糍粑也装进餐盒。
提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火锅店。
夜风迎面吹来。
身上的火锅味顿时淡了不少。
空气里多了几分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隐隐还能闻到桂花飘来的香气。
走出一段路后。
萧潇忽然开口。
“刚才坐江亦对面那个女生。”
她一边说,一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只露出鼻子透气。
“应该就是今天比赛那个青蛙头吧?”
语气很随意。
像是顺口一问。
“应该就是。”
王丽点了点头。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规律的脚步声。
“从酒店开始,江亦一直陪着她。”
“比赛结束一起走。”
“现在又一起吃饭。”
“八成就是他们公司的艺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
“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在脑海里迅速翻了一遍自己熟悉的艺人名单。
却始终没找到对应的人。
苏漾并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牢牢记住的长相。
属于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需要时间慢慢品。
萧潇轻轻“嗯”了一声。
双手插进口袋。
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侧面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尖和一点微微鼓起的脸颊。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说道。
“你发现没有?”
“传闻应该是真的。”
“江亦真的失忆了。”
王丽转头看向她,没有插话。
“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陌生人一样。”
萧潇说着,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以前他看我,眼神恨不得直接粘在我身上。”
“甩都甩不开。”
“今天呢?”
“我就在他隔壁桌。”
“他连正眼都没看我。”
“桌上那盘脑花都比我有吸引力。”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你。”
“以前见你,他都是一口一个丽姐。”
“今天就点了个头,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白汤肥牛。”
她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补充一句。
“还是白汤。”
“他以前可是无辣不欢。”
“现在居然跑火锅店吃白汤。”
“连口味都一起失忆了。”
王丽没有否认。
她回想起刚才江亦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平静。
自然。
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故意装陌生。
就像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
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尤其是江亦以前是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
如果真是装失忆。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演得这么收敛。
反而会故意做得夸张。
生怕别人不知道。
可今天。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真正陌生人的平静。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倒更相信那些关于失忆的传闻了。
“挺好的。”
萧潇深深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很快被夜风吹散。
她脸上的轻松几乎藏不住。
“以后终于不用担心这个跟屁虫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
王丽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萧潇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帽子下面露出的马尾辫轻轻摇晃。
像终于卸下包袱的人。
王丽提着打包盒走在旁边。
餐盒里的红糖糍粑还残留着温度。
透过纸盒暖着掌心。
杭城的夜风渐渐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火锅味。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道影子并排落在柏油路上。
一路向前。
像两条平静流淌的河流。
彼此同行,却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