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过。”
何秋生终于开口,“那天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档案室周末不对外。
还说如果有人打电话约档案调阅,先打这个号码,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名片上的公司名称印的是昌隆投资,后来我把名片扔了,但号码我背下来了。”
“号码是多少?”
何秋生报了一串数字。
老韩迅速核对,和邱宝华通话记录里那个城建集团财务部副经理的号码差了两位。
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京州本地的号码,老韩让小周立刻去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你打过这个号码吗?”
“打过,有一次,档案室那边收到一个调阅申请,要查光明峰项目的备案材料。
我就打了那个号码,问怎么办,电话那边的人说不急,等他安排。
然后让我把调阅申请先压着,后来我按他说的做了。”
“那个调阅申请是谁提的?哪个单位的?”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市纪委。对,市纪委当时易书记还在任上。”
市纪委,易学习在任上。
易学习和孙连城在前期调查光明峰项目的时候,曾经向市档案室申请调阅过备案材料。
何秋生接到申请之后没有按规定办,而是先打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然后对方让他把申请压着,他就压了。
易学习和孙连城当时被告知“材料还在整理、暂时调不了”,不是真的在整理,是有人在前面设了一道闸。
陈志刚压住心里的火,“后来那个调阅申请怎么处理的?”
“过了一个多月,那边回电话说可以放了。
我就把材料找出来通知市纪委来取,但那时候易书记好像已经调走了,纪委那边换了人。”
调走了,易学习调离之后,材料才被放出来。
等陈志刚拿到手的时候,易学习已经离开了京州纪委。
光明峰案件的第一轮调查被迫中断,所有的线索头都封存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陈志刚看着何秋生,说道:“何秋生,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会成为你量刑的重要依据。
你现在交代的问题越多、越真实,对你后续的处理就越有利。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给你名片的那个人,除了让你压调阅申请之外,还让你做过别的事吗?”
何秋生低下头说道:“还有一次,光明峰项目备案材料归档那三周里,有人送过来一批替换用的图纸。
不是走正规渠道送的,是直接送到我办公室,让我换掉原来归档的那几页。
我说这个不合规矩,送图纸的人说市府办那边打过招呼了,让我直接换,不用登记,我不敢不换。”
“送图纸的人是谁?”
“就是那天翻拍材料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吕州口音,戴口罩,戴眼镜,身高不高,体型偏瘦。
两次出现在何秋生面前,一次去翻拍材料,一次去送替换用的图纸。
这个人是马晓东。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换回来了?”陈志刚问。
何秋生愣住了,“什么换回来?”
“档案室现在的备案材料,图例规范是85版的,不是后来替换用的92版。
也就是说,有人在你换了图纸之后又把原来的图纸换回去了,这件事你不知道?”
何秋生的表情从发愣变成了茫然,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他按照那个戴眼镜男人的指令把图纸换了,以为一切都办妥了。
但后来有人又进了一次档案室,把他换上去的图纸拿掉,把原件放了回去。
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做的?目的是什么?
陈志刚没有继续追问何秋生。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何秋生身上。
何秋生调离档案室之后,接替他的人是谁,那人有没有在整理积压档案时发现图纸前后不一致的问题。
按规定,档案管理人员发现归档材料存在疑点应当上报。
如果接替者发现了异常,他可能做了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上报了,要么没有上报但自行把原件归位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接替者都是知情人。
他示意老韩继续问其他细节。
同时给小周发了条消息:查何秋生调离档案室之后的接任者是谁,现任什么职务。
在走廊里,他拨通了老魏的电话,把何秋生交代的情况和那个手机号码告诉了老魏。
老魏说手机号码的机主已经查到了,张斌强,京州本地户籍,没有固定职业,名下有三张银行卡,其中一张在光明峰项目期间有过大额资金进出,对手方是昌隆投资。
这个人不是主谋,只是一颗棋子。
“往上追,这颗棋子是谁布的,资金来源追溯到昌隆投资的哪个账户。
把丁建国的户籍信息和体貌特征发过来,让何秋生做一次正式辨认,不是辨认人,是辨认体貌特征是否匹配戴眼镜男人的描述。”
老魏说马上去办。
讯问室里,何秋生在继续交代。
他说那三周里经管人排班表上的签名是空的,不是他忘了签,是市府办那边要求他别签。
理由很直接,如果签了名字,出了事他就是直接责任人。
如果不签名,可以推说是系统故障没有录入,何秋生当时信了这个话。
陈志刚听完小周的转述,只说了一句:让他把交代的内容逐条写下来,写清楚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人名,写完核对无误后签字确认。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何秋生的交代是整个案件里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钱开门的事,还指认了那个戴眼镜男人的体貌特征,供出了压调阅申请和替换图纸的完整经过。
更重要的是,他证实了一件事,易学习和孙连城的前期调查被人为设置了障碍。
有人专门打电话指令何秋生把调阅申请压住不办。
易学习在任上的时候查光明峰,查到一半就发现材料调不动、档案找不到、关键证人不是调走就是退休。
现在何秋生的交代证实了,不是效率低下,是有人在档案室设了一道闸,精准拦截了纪委的调阅申请。
这道闸的控制开关,就是那张没有名字只有号码的昌隆投资名片。
陈志刚拿起座机,打给了省纪委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