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刚有些意外。
在案件调查期间主动向市委常委会做情况通报，这种操作在纪委办案中并不常见。
通常的做法是案子办结之后再做正式通报，办结之前只向市委书记和省纪委汇报。
李达康让他提前向常委会通报，等于是在主动扩散信息，让所有常委都知道光明峰案件查到了什么程度。
这不是示弱，是主动切割的延续，他把信息摊在桌面上，告诉所有常委，案子是纪委在查，涉及的人该处理就处理，我李达康没有藏着掖着。
“我回去就拟。”陈志刚说。
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李达康又说了一句。
“志刚同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下棋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一眼跟你下棋的人，今天我想再补一句。
你在这个案子里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冲着我来的，有些不是。
冲着我来的那些，我自己扛，不冲着我的那些，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顾虑。”
陈志刚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的表情比上一次坦诚，不是伪装出来的坦诚，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之后的平静。
“我记住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金正坐在秘书间里翻文件。
陈志刚经过的时候，小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个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陈志刚走出市委办公楼，就拿出手机拨了老魏的电话。
“达康书记同意让孙连城兼管住建局，邱宝华的问题尽快查，证据固定之后提请留置。
另外拟一份情况通报，向市委常委会通报案件基本情况和进展，拟完先给李书记看。
审计组那边继续深挖城建集团的账目，光明峰以外的线索单独建档、另行上报。
林汉光的材料我已经移送省纪委，后续由省纪委主导调查，咱们做好配合。”
老魏说审计组今天上午又发现了一笔新的可疑支出，和城建集团在光明峰项目上的一个分包合同有关，正在核实细节，陈志刚说有任何进展随时报。
刚挂老魏的电话，何思远的电话就进来了。
“陈书记，沈省长让我转告您，光明峰案件涉及的经济审批违规线索，省政府这边需要一份情况摘要，用于内部梳理省级重点项目监管流程的漏洞。
不用详细的案情报告，把涉及省级审批环节的问题点和时间节点列出来就行。”
这个由头找得恰到好处，沈砚要的不是案情，是经济审批环节的制度漏洞。
这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和纪委的办案边界不冲突。
“我尽快整理。”陈志刚说。
“沈省长还说，这份摘要抄送省发改委和财政厅，作为内部自查的依据。
涉及省管干部个人问题的内容不要写进去，那是纪委的事，不是省政府的事。”
陈志刚应了一声。
沈砚在分寸感的把握上精准到了每一句话，只碰制度漏洞，不碰个人问题。
这样既能为省政府的监管自查提供依据，又不会越界干预纪委办案。
回到办公室，他先给孙连城打了个电话，把李达康的意思转达了，邱宝华被查期间，住建局的工作由孙连城暂时兼管。
孙连城听完之后沉吟了几秒，说李达康一手很高明，孙连城是副市长，分管城建，兼管住建局在行政程序上完全说得通。
而孙连城恰恰又是光明峰案件前期调查的核心参与者，让一个熟悉案情的人去兼管住建局。
等于是在纪委和住建局之间架了一座桥，后续调材料、查档案、找证人，都不需要再走繁琐的跨部门协调流程。
“你手上有城建档案馆的积压材料清单吗？”陈志刚问。
“有，前面我就列过一份，后来没归档的理由五花八门，光是‘人手不够’就挡了我两次。
现在邱宝华被查，我兼管住建局，这批材料我明天就安排归档。”
优先光明峰的。
何秋生的二次讯问安排在当天下午。
陈志刚亲自参加。
老韩主问，小周记录，陈志刚坐在旁边没有开口，只观察何秋生的状态。
和前一天相比，何秋生明显没睡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老韩把一沓照片推到何秋生面前。
六张照片，全是中年男性的正面照，其中一张是邱宝华的工作证件照，拍摄时间在光明峰项目启动前不久。
“你看看这些照片，里面有没有那天去档案室翻拍材料的人？”
何秋生低头看照片，手指在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来回翻了两次，然后在第三张，邱宝华的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人，”何秋生指着邱宝华的照片，“看着像那天那个人的眼睛，但是他去的时候没戴眼镜，这张照片上有眼镜，鼻子和下巴不太一样，我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是什么意思？”
“时间太久了，好几年了，而且那天那个人戴了口罩，我只记得他眼睛的轮廓，还有他的口音是吕州那边的，个子比这个人稍微矮一点，体型更瘦一些。”
陈志刚开了口：“何秋生，你说那个人戴了口罩，又说记得他的口音是吕州那边的，他戴着口罩说话，你确定能听清他的口音？”
何秋生立刻答道：“确定，吕州口音很好辨认，尾音往上翘，和京州这边完全不一样。
他跟我说话不多，总共就几句话档案室在哪儿，材料在哪个柜子，辛苦了，这几句话的口音我记得很清楚。”
吕州口音，戴口罩，翻拍材料。
陈志刚和老韩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晓东是吕州人，个子不高，体型偏瘦。
丁建国也是吕州人，但做茶叶生意之后发福了，体型比邱宝华要胖一圈。
何秋生描述的体貌特征，个子比邱宝华矮一点、体型偏瘦，更接近马晓东。
“你收的那三笔钱是从昌隆投资的账户转出来的，你说你不知道昌隆投资是干什么的，但你收钱之前，有没有人跟你提过昌隆投资这个名字？”
何秋生沉默了很久，老韩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