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志刚带着小周准时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这次不是小金下来请的，是陈志刚自己上去的。
走廊里碰到几个市委办公室的干部，都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
京州市纪委查光明峰查出了八百六十万虚账套现，这个消息已经在京州官场传开了。
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开着。
陈志刚走进去的时候，李达康正在看一份文件，这次他没有让陈志刚等，直接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
小金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正式通报，我洗耳恭听。”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
陈志刚把准备好的案件通报材料递过去，口头做了简要说明：“光明峰案件目前的调查进展。
规划审批环节，马晓东在四份规划条件调整审批单上代签了分管副局长周建平的审批意见，代签事实已经由笔迹鉴定确认。
资金拨付环节，城建集团在光明峰项目期间向昌隆投资和丁建国商贸公司支付了总计八百六十万咨询费和材料款，其中六百四十万经审计组认定为虚账套现。
利益输送环节，梁国栋收受昌隆投资转账十二万余元，何秋生收受十一万五千元，两人的证词互相印证，资金源头均为昌隆投资。
人事调动环节，马晓东和邱宝华调任京州的推荐人均为林汉光。
林汉光作为省管干部，其问题线索已移送省纪委。”
李达康翻着通报材料，没说话。
翻到审计报告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盯着城建集团那笔八百六十万的虚账套现数字看了好几秒。
“这里面有几笔是我签过字的？”他问。
陈志刚说：“城建集团的资金拨付由邱宝华在副总经理职权范围内签批，没有达到需要董事长审批的单笔金额上限。
您签过字的文件是光明峰项目立项审批和规划条件调整的总批文，这些批文本身程序合规。
问题出在批文执行环节，邱宝华和马晓东在您签批的框架内做了手脚。”
李达康把通报材料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金找过邱宝华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是我让他去的。”李达康说，“你们纪委递立案报告那天，消息传到我这，我让小金去住建局找邱宝华了解一下情况。
他是光明峰项目的关键经手人，我要知道他那边到底有多大的窟窿。
小金跟他谈完之后回来跟我汇报，说邱宝华的态度很紧张，反复强调自己都是按规定办事。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真按规定办事的人不会紧张。”
陈志刚没有接话。
李达康主动交代让小金去住建局的事，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小金和邱宝华的会面可能会被纳入调查视线，提前说出来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李达康说让小金去“了解情况”这个说法和邱宝华在小金走后的动作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
如果小金只是去了解情况，邱宝华为什么会立刻打三个电话给林汉光、马晓东和城建集团财务部？为什么会在打电话之后碎纸条？
陈志刚没有追问。
今天不是讯问，是通报。
追责的问话留到正式谈话时再说。
“邱宝华现在什么状态？”李达康问。
“材料已封存，本人暂未留置，按现行规定，他在不接触案件相关材料的前提下可以继续履行行政职务。”
李达康点了点头，又问：“这个案子京州这边还要牵出多少人？”
“目前审查范围是已立案的五人，赵永昌、何秋生、梁国栋、孙敏、邱宝华。
马晓东由吕州市纪委负责，如果后续调查中发现新的问题线索，按规定扩展调查范围。
城建集团的审计还在继续，最终数字可能还会有变化。
至于省管干部林汉光的调查进度，由省纪委掌握，我不掌握具体情况。”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谈话时更长，也更微妙，上一次李达康在盘算哪些人能保、哪些人必须切割，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完成了盘算，正在做最后的决定。
“邱宝华是住建局副局长，他分管的城建档案馆、工程质量监督和部分在建项目的进度审批，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被查就全部停摆。”
李达康说，“你们纪委按程序办案，我不干预，但京州市的重点工程不能等，十几条在建道路、三个保障房项目、两个学校扩建，这些项目的进度审批每一周都很关键。
我的意思是，你们尽快查清楚邱宝华的问题，该留置留置，该移送移送。
住建局那边的工作由孙连城同志暂时兼管，他是副市长，分管城建，兼管住建局的业务顺理成章。”
陈志刚听明白了。
李达康在切割，主动提出让孙连城兼管住建局，等于把住建局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孙连城是纪委这边的老搭档，在光明峰案件前期调查中和易学习并肩作战过。
让孙连城兼管住建局，既能确保邱宝华被查之后住建局的业务不停摆，也能让纪委在后续调查中获得更顺畅的行政配合。
李达康选择了用切割来保全大局，而不是用对抗来拖延时间。
“达康书记，专案组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完成城建集团审计、闭合京州这边五人的证据链，以及配合省纪委对林汉光的后续调查。
预计在两周内完成全部证据固定，届时会正式向您提交书面报告。”
李达康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通报材料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以纪委的名义出一份情况通报，向市委常委会成员通报光明峰案件的基本情况和当前进展。
不是详细报告，详细报告等案子办完了再说。
就是告诉大家，纪委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程度、涉及哪些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通报稿你来拟，拟完之后先给我看一下，然后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