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扶着讲台边沿,身子微微前倾。
棚子里安静下来。
几百条长凳上的学生、教授、技术军官,全都仰着头,等院长开口。
棚子外面的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干脆爬到了卡车的车顶上。
院长没拿稿子。
他的手在讲台上按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攒劲。然后他开口了。
“我张某人,是个粗人。”
第一句话出来,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带着砂轮磨铁般的粗粝,在操场上空回荡。
有人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会打枪,会骑马,会带兵。”
“可我不会造枪,不会造炮,不会造轮船,不会造飞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这些东西,得靠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你们知道户城这一仗是怎么打赢的吗?不是靠我张某人能打,是靠船,靠炮,靠飞机,靠的是造出来的东西。”
“可人家的东西,是人家的。”
“今天卖给你,明天就能不卖,今天帮你打鬼子,明天就能帮鬼子打你。”
他的拳头在讲台上轻轻捶了一下,“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东西。”
“自己造的船,自己造的炮,自己造的飞机。”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你们手里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那些老先生。
周先生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膝盖上放着他那个旧皮箱。
旁边是几位从南京中央研究院来的研究员,还有从武汉来的几个教授,每一个都头发花白,脸上刻着风霜。
“这些先生们,是华夏的宝贝。”
院长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他们来户城,不是来享福的。”
“户城刚打完仗,破破烂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可他们来了。”
“他们为什么来?因为这里有事情做。”
“有实验室,有工厂,有经费,有设备。”
“他们做的学问,能变成东西,变成机器,变成药品,变成枪炮,变成船。”
他转向那些老先生,微微鞠了一躬。
周先生欠了欠身,嘴唇抿着,眼眶有些潮。
“我给你们的承诺,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院长直起身来,声音重新变得硬朗,“教授的月薪,三百块大洋起步,有项目的翻倍。”
“实验室,按全国最高标准建,图书馆,全国最大。”
“你们要什么书,列个单子,我派人去买,国内买不到的,去国外买。”
“用黄金买,用白银买,用钨砂买,用什么换都行,只要你们要,我就给。”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
先是一两下,然后连成一片。
周先生身边的几个研究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鼓掌,但嘴角都微微松开了。
院长等掌声停了,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这回是对着学生们。
“你们,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户城的将来。”
他的声音变得缓了,像是一个长辈在跟自己家的后辈说话,“你们从北平来,从天津来,从南京来,从武汉来,从广州来。”
“坐火车,坐汽车,走路,翻山过江,为什么来?因为你们心里有火。”
“你们想造东西,想学本事,想干一番事业,我告诉你们,来对了。”
他忽然直起身来,一只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
“我给你们包吃、包住、包学费,成绩好的,发津贴。”
“毕业了,辽军的企业优先录用,入职就分房,结婚就分地。”
“你们只管念书,只管做学问,只管搞发明,别的事,我来办,钱不够,我批,人不够,我调。”
“地方不够,我建,材料不够,我买,天塌下来,我顶着。”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一个穿蓝布衫的学生站在长凳上,使劲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旁边的人被他带动了,也站起来。
一排,两排,三排,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掌声像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几百个没能挤进来的学生也跟着鼓掌,声音从外面涌进来,和里面的掌声撞在一起,在操场上炸开。
院长没有制止他们。
他站在台上,一只手扶着讲台,嘴角慢慢咧开。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亢奋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东北讲武堂里第一次听老帅训话,台下也是一样的年轻人,也是一样的眼睛。
可那时候,他们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没有教授,什么都没有。
大典结束之后,学生们涌出棚子,涌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有人去宿舍收拾床铺,有人去教室占座位,有人去实验室看新到的仪器。
操场上,几个学生围住了周先生。
周先生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个旧皮箱,脸上却带着笑。
一个学生问:
“周先生,您教什么课?”
周先生说:“化学,先教基础课,后面开实验课。”
“你们谁愿意跟我做实验,晚上来实验室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