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从武汉来的年轻助教被一群学生围住,正在回答各种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问:
“先生,户城大学有物理实验室吗?”
助教点头:
“有,刚到了一批电表,还有静电计和分光镜,都是从德国进的。”
学生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明天能去看看吗?”
助教笑了:
“明天?今晚就有人去了。”
校园的东南角,几排临时搭建的平房被辟为实验室区。
天黑之后,那些平房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泥地上,照在树梢上,照在远处工厂的烟囱上。
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画图纸,有人在抄笔记。
图书馆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淌到翻开的书页上。
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喧嚣中,另一所学校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它的校址在户城西郊,毗邻吴淞口北岸,交通便利,地形开阔。
它的名字是华东军校。
校门比户城大学更气派。
两根花岗岩石柱从福建运来,每根都有三丈多高,柱顶各蹲着一只石狮子。
石柱之间横着一块黑铁匾,上面嵌着四个铜字,是从旧炮管上熔了重铸的:
华东军校。
匾下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往校区深处。
路两旁是步枪劈刺训练场和障碍训练场,再往里是宿舍楼、教学楼、大操场和靶场。
每一栋建筑的砖墙都刷着灰绿色的漆,和辽军的军装一个颜色。
华东军校的招考公告写得比户城大学更硬。
公告用红纸黑字,贴在户城各个城门和军营门口,同时以加急电报发往全国各驻军和各省教育厅。
内容只有一条:
招收学员。
十八到二十五岁,身体健康,初中以上学历,能吃苦,不怕死。
待遇:
在校期间一切供给由辽军承担,每月发零用钱。
毕业之后,授予少尉军衔,分配到辽军各部服役。
有功者,越级提拔。
阵亡者,厚恤家属。
公告发出不到五天,报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户城。
有从东北来的,身上穿着旧辽军军装的退伍老兵,手指上还缺着半截,可走起路来依然带着队列步伐。
有从华北来的,大多是流亡学生,背着铺盖卷,脸上带着风霜,眼睛里全是火。
有从江南本地来的,有从四川、湖南远道而来的,还有几个是从海外回来的华侨青年。
他们在华东军校门口排成了长队,从石板路一直排到外面的公路上。
报名的窗口前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册、钢笔和墨水瓶。
登记员穿着辽军军装,袖口别着红袖章,一个一个地叫名字、量身高、称体重、验视力。
合格的发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录取编号和报到日期。
不合格的当场刷掉,发一张白条,上面写着“再接再厉”四个字。
张铭亲自来视察华东军校的筹备工作。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戴着一顶宽檐帽,走在军校的操场上。
谭海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张铭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训练场,每一个正在平整土地的士兵。
他走到一处靶场旁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土坡。
土坡上插着几十个靶子,有固定靶,也有移动靶。
靶子是用稻草编的,外面蒙着白布,白布上画着人形。
“坦克训练场呢?”张铭问。
“还在修。”
谭海回答,“吴淞口北岸那块地刚平整完,图纸已经出来了。”
“第一期规划是三个驾驶训练场和一个射击场,后面还要修一个修理厂,专门教坦克维护和修理。”
张铭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片宿舍楼,楼不高,三层,每层有二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住八个人,上下铺。
楼门口贴着标语,红纸黑字: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几个士兵正扛着床板往楼里搬,经过张铭身边时立正敬了个礼。
张铭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教学楼的二楼,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操场上,第一批报到的学员正在队列训练。
他们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头戴钢盔,脚蹬胶底鞋,站成四列横队。
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喊一声口令,几十双胶底鞋同时抬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太阳在头顶照着,汗水从学员们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张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谭海说:
“华东军校,不只是练兵的,要教战术,教兵器,教工兵,教通讯,教测绘。”
“以后还要开装甲班、航空班、航海班。”
“辽军缺什么,这个学校就教什么,教出来的学生,要到各部队去当种子。”
“一个种子,带十个兵,一百个种子,带一千个,一千个种子,就是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谭海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张铭又往下看。
操场上,那群学员正在进行队列变化。
从四列横队变成四列纵队,再从纵队变成方阵。
脚步“踏踏踏”地响,像一面低沉的鼓。
教官的口令声短促而尖锐,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整个校园,一直传到远处吴淞口的江面上。
户城的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潮气、咸腥和新翻泥土的味道。
它吹过华东军校的操场,吹过户城大学的实验室,吹过杨树浦的工厂烟囱,吹过十六铺码头的桅杆,吹过外滩那些重新亮起灯的银行大楼。
整个城市,整个长三角,整个华夏,正从废墟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