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秋抱得极紧,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男人就会消失在云端。
她两只手死死勒着陆渊的后腰。指甲盖隔着那层破破烂烂的布料,狠狠掐进他腰眼子上的皮肉里。
陆渊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
“嘶……媳妇,你这手劲儿见长啊,再掐得掐出血印子了。”
他两只胳膊僵在半空。手背上还沾着帝释天喉咙管里喷出来的黑血渣子,散发着一股子死老鼠沤烂了的臭气。
他想去拍拍她的后背顺顺气。可瞅见她那件几万块的真丝风衣,硬是没下得去手。
只能把两只脏手往外撇着,活像个投降的俘虏。
苏清秋根本不搭理他的贫嘴。她把脸死死埋在陆渊宽阔的胸膛上。
脑袋顶着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管你是战神还是修罗!”
她扯着嗓子嚎,声音全劈了叉。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让人心尖发酸。
“我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
苏清秋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急了眼的母兔子,眼泪串成了线往下砸。
睫毛膏全花了,在眼窝底下晕开两大团黑乎乎的印子,看着像个挨了揍的大熊猫。
她伸出沾满泥巴的食指,一下一下狠狠戳在陆渊的心窝子上。
戳得陆渊胸肌发酸,直往后退。
“在外面你是神,回到家你就是我苏清秋明媒正娶的窝囊废老公!”
陆渊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的烂泥吧唧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看着她那副凶巴巴又可怜楚楚的样儿,鼻头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子夹着土腥味的咸味。
“是是是,我是窝囊废,我是你专属的保安。”
陆渊赶忙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再把这娘们惹炸毛了。
“咱先别哭了成不?这江风吹得嗖嗖的,你这脸上全是水,一会风一吹得皴了皮。”
苏清秋压根听不进去。她把头重新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鼻涕眼泪一股脑全蹭在了那件倒霉的阿玛尼短袖上。
“你天天瞒着我一个人抗下所有危险,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她两只手握成拳头,在陆渊肩膀上毫无章法地乱捶。
砰砰的闷响顺着骨头传进陆渊的耳朵里。
“那个老不死的怪物伸手掐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你要是真跑来救我,肯定得被他撕成几块!”
苏清秋抽噎得直打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就是个做饭连盐都放不匀的笨蛋……谁知道、谁知道你是个能天上招雷的老妖怪……”
陆渊听着这乱七八糟的控诉,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他把两只脏手往自己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直到把手心搓得通红,才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单薄的风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背上那一节节绷紧的骨头,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娘们今天是真吓坏了。
平时在谈判桌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女总裁,这会儿哭得像个丢了糖包的小丫头片子。
“我不是老妖怪,我是活生生的人。”
陆渊叹了口气,大拇指在她背上那块凸起的蝴蝶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饿了也得吃大米饭,被你掐腰眼子我也觉得疼。我要是妖怪,还能天天让你揪耳朵?”
“你还敢顶嘴!”
苏清秋猛地张开嘴,隔着衬衫布料,一口咬在陆渊的锁骨上。
这口咬得结结实实。牙齿直接磕在硬骨头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陆渊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大口冷风。
“哎哟祖宗!你属狗的啊!真下死口啊!”
他没敢推开她,硬挺着挨了这一口。由着她把心里的邪火和恐惧发泄出来。
苏清秋咬够了,这才松开嘴。
衬衫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牙印子,里头还渗出了一点红血丝。
她抬起脸,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水汽蒙蒙的。
“疼死你活该!你把我们全家人当猴耍了三年,咬你一口算便宜你了!”
苏清秋吸溜了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
“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去逞英雄,听到了没有!”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死死揪住陆渊下巴上的一小撮胡茬子,用力扯了扯。
陆渊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听到没听到没?你个混蛋玩意儿,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出去玩命,我立马跟你去民政局离婚!”
这句威胁在陆渊耳朵里,比什么联合国决议、军方大印管用一万倍。
他赶紧举起沾着灰的右手,竖起三根指头。
“听到了听到了!我发誓,以后家里大事小事全归你管。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陆渊看着她那张满是泥污的脸,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还笑!你还有脸笑!”
苏清秋气得又要去拧他耳朵。
陆渊赶紧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子。入手冰凉,没一点热乎气儿。
他把她那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攥在手心里,放在嘴边哈了两口热气。
“媳妇,我不笑了。我就是觉得,能活着听你在这骂街,真挺好。”
陆渊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子在刀尖上滚过几百回才有的沧桑劲儿。
他深吸了一口江边冷冽的空气,鼻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栀子花香味。
那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日日夜夜,那些被鲜血和残肢断臂填满的噩梦。
在这一刻,全被这股子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味给冲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饭碗。这口软饭,他吃定了一辈子。
苏清秋被他手心里的温度烫了一下,挣扎的力道慢慢小了下来。
她看着这个男人。
刚刚一脚踩碎大地的狠戾不见了。眼底那种漠视苍生的冰冷也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无奈和惯着她的纵容。
“那你老实交代。”苏清秋咬着下唇,声音软了不少,“那个叫什么天狼、云豹的,是不是都是你的手下?”
“啊。当年在边境带出来的几个小崽子。”
陆渊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交代。
“那……之前那个跑来应聘咱们公司保安队长的张大彪,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呃……大彪他以前是连长,退下来没工作,我就让他来凑个数。”
陆渊心虚地别开眼,不敢看她。
“凑数?一个月三万八的工资,你管这叫凑数?”
苏清秋冷笑一声,又开始揪他领子。
“你知不知道公司财务每个月看安保部的账单都得吃保心丸?感情我这是拿公司的钱,在给你养私兵啊!”
陆渊干咳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大彪他们干活挺卖力的。前几天还帮你把催债的那帮地痞给打出去了呢。”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
苏清秋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会儿,她心里那股子惊惧交加的邪火,已经被这几句日常的拌嘴给浇灭了大半。
她打了个寒颤。江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冻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渊察觉到她在发抖。
他左右看了看。除了那辆报废的车架子,连块能挡风的纸板子都没有。
他直接把那件被撕破的阿玛尼衬衫脱了下来。
露出里头古铜色的胸膛。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淡淡的白色伤疤。
这些都是当年在极北冰原留下的勋章。
苏清秋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疤痕,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道疤,指尖颤抖。
“这道……是怎么弄的?”
“哦,这个啊。”陆渊低头瞅了一眼,“三年前,被个不开眼的狙击手拿穿甲弹擦了一下。早不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被蚊子叮了个包。
苏清秋的心却狠狠揪成了一团。
穿甲弹。擦了一下。
那得多疼啊。
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在后方看大门的义务兵。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谁能想到,这满身的伤疤,全是用命换来的。
陆渊把那件衬衫裹在苏清秋单薄的肩膀上。
虽然衣服破了,还沾着泥,但好歹能挡点风。
他把两只袖子在胸前打了个结,死死系住。
“走吧媳妇,咱回家。这破地方太冷了,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渊弯下腰,背对着苏清秋。
“上来。我背你。”
苏清秋看着他宽阔的后背。
这背脊挺拔得像一杆戳破天的标枪。
她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陆渊两手托住她的腿弯。轻松得像背了团棉花。
他迈开大步,踩着满地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市区的方向走。
断了带子的人字拖早被他甩飞了。
他就这么光着两只大脚丫子,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陆渊。”
趴在他背上的苏清秋突然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啊?咋了?是不是背着不舒服?我往上托托?”
陆渊双手往上颠了一下。
“不是。”
苏清秋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侧颈上。
“回去以后,家里洗碗拖地的活,还是你干。”
陆渊脚底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泥坑里。
他苦着脸,哀嚎了一声。
“不是吧媳妇?我都把黑日之主给宰了,拯救了世界,这家庭地位就不能稍微往上提一提?”
“不能。”苏清秋回答得斩钉截铁,“世界是世界的,家里是家里的。你别想拿战神的名头逃避家务。”
“行行行。”
陆渊认命地叹了口气。
“洗碗就洗碗。不过咱可得说好,以后不能再让妈把洗脚水泼我脚面上了。我这好歹也是立过二等功的。”
“那得看你表现。”
苏清秋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混蛋。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可她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一阵强风刮过。
陆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脚下加快了速度。
“媳妇,晚上咱吃点啥?那锅排骨汤估计早熬干了。锅底都得糊。”
“点外卖吧。我想吃城南那家的小龙虾。要麻辣的。”
“成。点三斤。我给你剥虾尾。”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日常。越来越琐碎。
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仿佛只是看了一场逼真的立体电影。
现在电影散场了。
他们还得回家过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身后的人工湖里。水浪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位隐退的王者唱着最后的挽歌。
陆渊背着苏清秋。越走越远。
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温度。
为了这丝温度。哪怕再让他拔一万次剑,屠一百万个人,他也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渊的胳膊稍微紧了紧,把背上的人圈得更踏实了点。
他光着的大脚丫子踩在一块尖锐的石头碴子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渗出来,混在泥水里。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这点疼,跟刀子拉开皮肉相比,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苏清秋趴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
“你真把那个叫帝释天的老怪物……捏成灰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嘀咕了一句。
“骨灰都扬到长江里喂王八了。”陆渊随口答道。
“他不会再活过来吧?我看电视里那些大反派,总能借尸还魂什么的。”
苏清秋有些担忧地抓紧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借个屁。”陆渊不屑地啐了一口,“我连他藏在心脏里那道神魂都给碾碎了。他要是还能活过来,老子把这长江水一口喝干。”
听到他这么粗鲁的保证,苏清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铺天盖地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陆渊,我好累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累了就睡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陆渊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平稳一些。不让她颠簸。
“嗯……”
苏清秋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脖颈处。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渊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熟的女人。
她脸上还带着两道干涸的泥印子。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睡梦中,她还下意识地皱着眉头。仿佛在梦里还在跟那些难缠的客户谈判。
陆渊无奈地笑了笑。
这傻娘们。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非要强撑着当什么女强人。
以后有老子在,谁特么再敢让你受一点委屈,老子就去挖他家祖坟。
路边的路灯闪烁了两下,呲啦一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辆军用吉普车打着刺眼的远光灯,从远处的公路上疯了似的疾驰过来。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刹车痕。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迷彩服、满脸大胡子的壮汉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看到背着苏清秋的陆渊,眼泪刷地一下飙了出来。
“主公!!!”
大胡子壮汉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震得路边的树叶子直掉。
陆渊眉头一皱。赶紧腾出一只手,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上你的臭嘴!龙王!你想把我老婆吵醒吗?!”
陆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
被称为龙王的大胡子壮汉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后半句嚎叫憋了回去。
他跑过来。看着陆渊这副狼狈不堪、光脚背媳妇的德行。
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超级天坑。
龙王张口结结巴巴地问:“主……主公,这……这咋整啊?上头老首长电话都打疯了。”
“咋整?你们自己看着擦屁股!”
陆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着他。
“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带媳妇回家吃小龙虾吗?有什么事,等老子把家里这口锅洗干净了再说!”
陆渊心头一软,眼中的杀伐彻底化作无尽的宠溺,轻轻回抱住她:“听到了,老婆,以后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