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捂着脑门,整个人风中凌乱。
脑瓜子上火辣辣的。就跟刚在烧红的铁板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似的。
这巴掌抽得真特么结实。皮肉相撞的脆响,顺着江边的冷风打着旋儿往外飘。
他当年硬接西方十二主神的联手一击,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会儿却被一个连矿泉水瓶盖都拧得费劲的女人,一巴掌抽得耳朵眼里嗡嗡直叫唤。
陆渊拿沾着黄泥的手背搓了搓脑门。
泥印子混着他脑门上的汗水,在额头上抹出一道滑稽的黑杠杠。
苏清秋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白气。
她那只打人的手还停在半空。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五根白生生的指头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江风顺着她被撕破的丝袜破洞往骨头缝里钻。
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上下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两万八。阿玛尼。手洗。
这几个词在陆渊脑子里转了足足三圈,才勉强跟现在的场面挂上钩。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本地大鸭蛋。
喉结吃力地往下滚了滚,吞了一大口夹着泥土渣子的冷风。
“老婆……等等,你的重点是不是搞错了?”
陆渊满脸荒谬地指了指身后那个千亩大的人工湖。
湖水还在咕噜咕噜往上翻着白沫子。水面上飘着几段烧焦的枯树杈子。
还有七八条翻着白肚皮、被高温烫得半熟的死黑鱼。
一股子烂泥腥味混着烤肉的焦糊味,直往俩人鼻孔里灌。
“我刚才手撕了神级大圆满的黑日之主!”
陆渊扯着嗓门。手指头往天上指。指甲缝里的黑血垢还没干透。
“我刚才撕裂了虚空!老子一脚把这块地壳踩漏了!”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一着急,嘴里飞出两点唾沫星子。
“我是修罗战神啊!世界第一人啊!”
陆渊两只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头皮屑混着沙子往下掉。
“你难道不应该问我到底杀了多少人?问我为什么瞒着你?”
他真疯了。这娘们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心疼一件两万块的衣服?!”
苏清秋吸溜了一下红彤彤的鼻子。两行清鼻涕差点挂过嘴唇。
她拿沾着黑泥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原本精致的妆容花成了一块掉色的调色盘,睫毛膏晕在眼角。
“两万八不是钱吗!”
她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吼回去。声音劈了叉,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是我跑了三个大商场,挑了两个小时才挑中的颜色!”
苏清秋一瘸一拐地往前蹦了半步。
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脚踝踩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片脏水。
泥点子全打在陆渊那条破了洞的浅色休闲裤上。
她伸出食指,死死戳着陆渊胸口那片紫黑色的血迹。
指尖戳在硬邦邦的胸肌上,戳得陆渊直往后躲。
“你撕裂虚空能把这死人血洗干净吗?!你世界第一能让干洗店给你免单吗?!”
陆渊被戳得直咳嗽。胸口发闷。
“得咧得咧,我赔。我明天就去买十件行不行?”
他缩着脖子。活像个在网吧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初中生。
“谁稀罕你赔!”
苏清秋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陆渊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这上面有我亲手绣的字!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她指着衬衫下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清秋”两个字。
金色的线头全让剑气给绞得稀巴烂了,沾着黑泥。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字绣得跟狗啃的骨头差不多。
他心里突然软成了一滩化开的春泥。
他想去拉她的手。刚伸出去,又嫌自己手太脏。
只能在裤腿上拼命蹭。蹭得大腿根的布料一片乌黑。
“媳妇,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老疯子非要拿雷劈我。”
陆渊小声嘟囔着,声音越说越小。
“我总不能光着膀子打架吧?那成什么体统了。”
苏清秋扯着他的衣领,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口上。
“你还敢提买衣服!你这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她一边拿手背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翻旧账。
“那个市首!在局子里给你鞠躬九十度,腰都快折了!”
她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当兵的时候,顺手把他跌下悬崖的瘫痪老爹背上来了!”
陆渊眼神开始乱飘。左看看天,右看看地。
“那啥……我当时也是急中生智。随便找了个借口。”
“放你娘的狗屁!市首他爹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年了!去哪门子悬崖!”
苏清秋一巴掌拍在陆渊的胳膊上,打得啪啪响。
“还有那个华老!国医圣手!给你下跪磕头!”
她指着陆渊的鼻子,指甲缝里的泥都快戳进他鼻孔里了。
“你拿一包过期受潮的板蓝根,就给老爷子治了脑溢血!你说是看短视频学的!”
陆渊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偏方治大病嘛。没成想这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不也是碰巧了。”
“碰巧你个大头鬼!”
苏清秋气得原地跳了一下,崴伤的脚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直弯腰。
陆渊赶紧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哎哟祖宗!你脚上还有伤呢,别乱动!”
苏清秋一把甩开他的手。
“金财神那一百亿!你说阿拉伯老酋长给的黑卡!里面有五百亿零花钱!”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眼泪又忍不住往下飙。
“我还真信了!我甚至还怕你把卡弄丢了,给你买了个卡套!”
陆渊老脸一红。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印着水冰月的粉色卡套。
“这卡套挺好用的。防水。真防水。”他小声逼逼。
“好用个屁!你把我们全家人当傻子溜着玩!”
苏清秋指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那艘核潜艇!你说是影视城两百块钱雇来的道具群演!”
她气得直跺脚,泥水溅了陆渊一裤腿。
“哪个群演开着核潜艇来抢劫!你当我看好莱坞大片呢!”
陆渊低着头,任凭她数落。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媳妇。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怕吓着你嘛。”
他抬起手,想给她擦擦脸上的黑灰。
“别碰我!你手上有死人味!”
苏清秋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
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捏碎那老怪物心脏的手。
确实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他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裤子彻底没法看了。
“行。我不碰你。你别乱动。风大,别吹感冒了。”
陆渊叹了口气。把领口扯开一点。
“我就是个粗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粗人。”
他看着苏清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我每天杀人,杀得胃里直反酸水。我看见血就想吐。”
陆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沙哑的颗粒感。
“我退下来那天。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稳稳吃顿饱饭。”
他看着她肿得老高的脚踝。心疼得直抽抽。
“我每天去菜市场跟卖菜大妈砍价。为了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陆渊咧开嘴,苦笑了一下。
“我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活生生的人。”
苏清秋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男人。
“我怕那些仇家找上门。我怕他们伤害你。”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
“我只能装孙子。装废物。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让我每天给你洗脚我都乐意。”
苏清秋胸口一阵发酸。像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
“你个白痴……”
她咬着牙。眼泪又决堤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老怪物掐我脖子的时候,我多害怕。”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走了一步。
眼底满是惊恐过后的委屈。
“我想……我家那个连蒜都剥不明白的废物,要是真跑来救我……”
她咬破了下嘴唇,血丝渗出来,沾在牙齿上。
“肯定得被这老怪物撕成碎片!骨头渣子都不剩!”
陆渊鼻头一酸。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眨过眼。这会儿眼眶居然热得发烫。
苏清秋被他气得眼泪哗哗往下掉。
猛地扑进他怀里。
小拳头疯狂捶打着他的胸膛。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