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萧府门口停了几辆马车。
傅恒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看着萧府的人进进出出地搬运行李。
萧家的管家、仆人、护院,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托付给了可靠的邻居照看。
萧之航从府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衫,腰间的玉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后跟着杜雪吟,怀里抱着萧云,萧风坐在奶娘肩上,手里举着一个风车,咯咯地笑。
“傅恒大人,”萧之航抱拳,“都收拾妥当了。”
傅恒点了点头,目光在萧之航一家人身上停了一瞬。
杜雪吟温婉端庄,萧风活泼可爱,萧云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走吧。”傅恒翻身上马。
马车辘辘地驶出杭州城,驶过西湖边,驶过钱塘江,一路向北。
走得不快不慢。萧风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上兴奋地看外面的风景。
一会儿喊“爹你看那个山好高”,一会儿喊“娘你看那个河好宽”,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萧云安静地睡在杜雪吟怀里,偶尔咿呀两声,又沉沉睡去。
傅恒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车窗里透出的温馨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璎珞。
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怀里面的绢花,是杭州特有的款式,还是一包杭州特有的糕点。
乾隆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萧之航已救出,全家随傅恒进京。”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路子过来换了一杯茶水,他这才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旨意。
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萧之航到京后,即刻觐见。”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深的弧度。
小燕子。
这一次,你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兄妹失散,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
这一次,你有爹,有娘,有家。
还有我这个皇阿玛的疼爱,你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也会幸福的过完这一辈子。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将近一个月。
萧风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疲惫,趴在车窗上不再喊“山好高”“河好宽”了,只是偶尔伸出小手去够路边的野花,够不着就噘着嘴,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杜雪吟。
杜雪吟便笑着让马夫停车,摘一朵递给他,他举着花朝萧云晃,萧云被晃得咯咯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萧之航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
傅恒几次让他上车歇着,他都摇头,说自己骑马惯了,车里闷。
其实他是想多看看这沿途的风景。
从江南水乡到中原大地,一路风物渐变,他从前闯荡江湖时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傅恒也不勉强,只是偶尔放慢马速,和他并肩走一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无非是江湖轶事、风土人情,谁都不提进京之后的事。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到了京城,一切都会不一样。
当寒冬来临的时候,车队终于进了直隶地界。
又走了几日,远远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萧风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指着前方大声喊:“爹!好大的门!”
萧之航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巍峨的城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发紧。
“傅恒大人,”他低声道,“我们到了。”
傅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勒住缰绳,让车队缓了下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递给迎上来的城门守将。守将看了一眼,神色一凛,立刻挥手放行。
马车驶进京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风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地“哇……”,每看到一盏灯笼就哇一声,杜雪吟被他逗得直笑。
傅恒将萧之航一家安顿在驿馆,又派了人手在门外守着,这才进宫复命。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乾隆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书。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案上的茶换了好几轮,他一口都没喝。
“皇上,傅恒大人求见。”小路子进来通报。
乾隆的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在掌心。
“宣。”
傅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撩袍跪下:“臣傅恒,恭请皇上圣安。臣幸不辱命,萧之航和家眷已安全抵京,现安置在驿馆。”
“起来。”乾隆的声音平稳如常,可傅恒注意到,皇上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时快了许多。
“玛钰的事,都办妥了?”
傅恒从袖中取出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玛钰伪造圣旨、栽赃忠良、纵子行凶、贪赃枉法,四罪并立,人证物证俱在。臣已将其押解回京,交刑部收监。这是详尽的案卷,请皇上过目。”
小路子接过卷宗,放到御案上。
乾隆没有翻开,只是拍了拍那厚厚的一摞纸,目光沉沉的。
“玛钰……”他念了这个名字一遍,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里分明带着一股冷意。
“朕登基以来,还没杀过从二品的封疆大吏。他倒是给朕开了个头。”
殿中安静了一瞬。
傅恒低着头,没有说话。
“萧之航呢?”乾隆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轻了几分,“一路上可好?”
傅恒如实答道:“萧之航身体无大碍,只是在大牢里受了些苦,调养几日便能恢复。他的夫人杜雪吟温婉端庄,长子萧风三岁,活泼可爱。幼女萧云尚在襁褓,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乾隆接过话茬,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很大,很亮,像黑葡萄一样?”
傅恒微微一怔:“皇上怎么知道?”
“朕知道。”乾隆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当然知道。”
傅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明日巳时,带萧之航来养心殿。朕要见他。”
“臣遵旨。”
“还有,”乾隆顿了一下,“他夫人和孩子,也一并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