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愣了一下。
带夫人和孩子？皇上见外臣，从未有过带家眷的先例。
可他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嘱咐一件很重要的事。
“傅恒。”
傅恒连忙转身：“臣在。”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过来人在看一个正在路上的自己。
想到上辈子魏璎珞跪遍了紫禁城都不承认没有爱过
想到傅恒为了魏璎珞娶了尔晴，为了她又去瘴气中取药救她。
想来傅恒能照顾好璎珞的吧……
“你去杭州之前，去看过皇后身边的宫女魏璎珞？”
傅恒的后背倏地绷紧了。
璎珞。
皇上怎么知道璎珞？
傅恒咬了咬牙，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声音沉稳地开口：“臣……临行前去长春宫向皇后娘娘辞行，璎珞姑娘送臣出宫门，臣与她说了几句话。”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全说。
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傅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捻着手中的檀香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上辈子，傅恒和魏璎珞之间的事，他是知道的。
璎珞为了替姐姐报仇入宫，又为了替容音报仇一步步从宫女做到了令贵妃，为他生育了六个子女。
她聪明、倔强、从不低头，是后宫里唯一一个敢跟他顶嘴、敢跟他讲条件、敢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他宠她，护她，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可他也知道，在璎珞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傅恒的。
那块地方不大，可它在那里，像一根刺，拔不掉，也化不开。
这辈子……
乾隆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这辈子，他不想再做那个从傅恒手里抢走璎珞的人了。
不是因为不心动，是因为他这辈子欠的人太多，容音、雨荷、小燕子、永琪……他要把所有的亏欠都一一弥补。
这些已经分身乏术，哪里有资格再招惹一个魏璎珞？
况且，璎珞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她跟小燕子太像了，哪怕她后期碍于宫规变成了温柔端庄的样子，可是她骨子里面的性格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魏璎珞，天不怕地不怕的魏璎珞。
傅恒能给她什么？
傅恒能给她的，是他这两辈子都给不了的一个完整的爱。
璎珞可以在傅恒那里做她自己，不用戴面具，不用演给任何人看。
乾隆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傅恒跪在地上，等了许久，不见皇上开口，心里越来越没底。
“皇上？”傅恒试探着唤了一声。
乾隆睁开眼，目光落在傅恒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傅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叹息。
“傅恒，”乾隆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魏璎珞这个人怎么样？”
傅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跪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下头，咬了咬牙，声音有些生硬：“璎珞姑娘……聪明能干，忠心耿耿，对皇后娘娘十分尽心。”
乾隆听着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朕问的不是这个。”乾隆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朕问你，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不是问她做事如何。”
皇上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傅恒若是再装糊涂，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慌张的坦诚。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臣觉得璎珞姑娘性子直爽，心性坚韧，不卑不亢，和宫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不一样？”乾隆重复了这三个字，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哪里不一样？”
“她不趋炎附势，”傅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不因为臣的身份就对臣另眼相看。她对臣……和对旁人一样，甚至比旁人更冷淡些。”
乾隆看着傅恒微微泛红的耳朵，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
上辈子，璎珞也是这样对朕的。不趋炎附势，不因为朕是皇上就对朕另眼相看。
她敢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对容音不好，敢气的朕直吐血，还敢说为了朕好。
敢直接杀了尔晴，跪在朕的面前让朕随意处置……
朕这辈子，除了她就是跟她性格一样的小燕子，没有了她还有小燕子陪着朕。
朕不遗憾。
因为朕这辈子不想再把这样的她，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面。
就像上辈子放小燕子去大理一样，这辈子朕放了她……
“傅恒，”乾隆的声音忽然郑重了起来，郑重到傅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朕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听仔细了。”
“臣恭听。”
乾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魏璎珞这个人，朕很看重。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身边的人，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你若是真心待她，就不要辜负她。你若是不能给她安稳，就不要招惹她。”
傅恒怔住了，傅恒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来，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低下头，声音郑重而坚定：“臣……记下了。”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傅恒浑身一僵。
乾隆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凸起，被衣衫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乾隆是什么人？上辈子小燕子经常在怀里藏东西，这点小把戏根本瞒不住他。
傅恒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样东西。一朵绢花，用帕子包着，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花瓣。
一包糕点，油纸包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这是……”傅恒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臣在杭州买的。绢花是杭州特有的款式，糕点也是杭州的特产，臣想着……带回来给璎珞姑娘尝尝。”
他说完这句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乾隆看着傅恒红透了的脸，和那两样被揣在怀里一路从杭州带回京城的物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打趣，只有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欣慰和释然。
“拿去给她吧。”乾隆的声音很轻，“朕当没听见。”
傅恒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连忙将绢花和糕点重新塞回怀中，动作快得像怕皇上反悔似的。
他磕了个头：“臣谢皇上。”
“去吧，”乾隆挥了挥手。
“臣遵旨。”
傅恒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乾隆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捻着佛珠，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深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