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西洋风格的装潢与冷冽军装、古韵旗袍、干练常服混杂碰撞，天花板上的吊灯静静散放着白色灯光，张启山坐在首位，下方左右分别依次坐着已经定好的剩余八门家主。
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寂静无声。
二月红手中杯盏相撞发出细微清脆声响；半截李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随手抓来的核桃；水蝗阴鸷目光盯着地板；吴老狗手里抱着一只三寸丁，正小声逗弄着；黑背老六盯着茶杯发呆；霍三娘眸光流转，视线在其余几门家主身上打转；齐铁嘴低声念念叨叨，手指微动；解九爷手指轻点扶手几面，神色平静。
但笼罩在会客厅的气息是凝滞、紧绷的，如同盛夏时阴涔涔的厚重云层压在头顶。
风雨欲来。
他们听见脚步声，知道是曲绫风来了。
瓜瓤红与金驼色交织，淡赭色封边，上面绣着百花蔓草纹，衣裙同色，不是旗袍和新式衣裳，有几个人微微眯眼，倒觉得这样的款式是以前贵人穿的样式。
曲绫风抿唇，不说话时像冷着小脸不容易接近的高人。
二月红身后站着的陈皮脸色不是很好，看到曲绫风后暗中剜了水蝗一眼。
“曲小姐，请坐。”张启山伸手，黑皮手套将他的手指牢牢罩住。
张启山下方，二月红上方多出了一把椅子，曲绫风看了眼，没动。
“张布防官，我坐哪儿？”
张启山手指向他下方的位置，“这个位置如何，我们几家商讨出来的位置，正合适。”
合适什么，立个固定靶子好练习射击能力？
“这不合适吧，我是陈皮的伙计，坐这个位置……岂不是打了几位家主的脸？”
陈皮的脸色又难看了些。
“曲姑娘，现在不一样了。”解九爷放下茶杯，“我们几门商讨过，经过友好协商后，有了一个共识。”
他看向二月红，或者说是二月红身后站着的陈皮，“曲姑娘医术非凡，只在一门下做事实在是暴殄天物，所以……”
半截李开口：“九门任何一个势力都可以拉拢你，但你不归任何势力管。”
曲绫风眼眸左右移动，肩膀上的鹦鹉老实安分的待着。
【宿主，】系统圆溜溜的眼睛左右打转，【这是鸿门宴？】
曲绫风：【不知道啊。】
这些人敢说她都不敢信，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能耐的，怎么都没人提醒她。
黑眼镜收回看向齐铁嘴的目光，垂眸盯着曲绫风。
“请坐吧，曲姑娘。”
鹦鹉突然张嘴：“逼宫。”
【说的太对了。】曲绫风也这样觉得，但她确实站累了，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椅子旁，确定前面干净且没有下什么毒后才坐下。
接下来张启山说了一些场面话，曲绫风直接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有黑眼镜和常溶在，不会出现大问题。
肩上的系统说了那句话后就一直保持安静，曲绫风觉得应该是它刚才说出那些话被几位家主看的吓着了。
另一边，霍三娘收回视线，这鹦鹉羽毛挺漂亮，说不定可以用它做筏子拉近关系。
听着张启山的场面话，黑眼镜站在曲绫风后面，人高马大加上带着墨镜，别人也看不出他的眼神，边听边观察在场众人的表情。
他猜了个大概，曲绫风从陈皮阵营里脱离应该是这几门之间的利益交换牵扯出来的。
和打仗就对敌方后勤粮草下手一样。
半截李的腿。
半截李已经是第三门，要是和第二门有了治腿之恩的情分，两门联手其他几门就只能喝汤。
黑眼镜低垂眼眸，心里有了另一个问题，曲绫风这个鬼被脱离出来了，他呢？
“……所以，曲小姐以后在长沙城里不会被拉入九门纷争中。”
曲绫风：“那就是我以后可以不用治九门的人？”
这就断的太明白了，有人变了眼神。
二月红开口打圆场，“只是大家默认不会把你拉入我们的争斗里，至于治病救人……曲姑娘把我们当成寻常普通人就行。”
曲绫风听进去了。
后面她跟着听了张启山定下的九门规矩，只觉得开会真无聊。
系统已经从她的肩膀上软软滑下来，把头埋进胳膊和身体的缝隙里装死。
【宿主，我录下来吧。】
曲绫风两眼无神：【好。】
突然有人戳了戳她，曲绫风扭头，正好对上霍仙姑的视线。
见一人一鬼成功对视，黑眼镜收回手，继续低着头。
曲绫风看着霍仙姑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想起来这人好像要请她看一个药方。
不是说辞吗？
不止是霍仙姑，其余八门也或多或少关注着曲绫风的动静。
得势者，最终都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些人生大事，曲绫风的医术就是他们看中她的原因。
“好了，这就是今天请各位前来的原因。”
张启山说完最后一句话，轻抬眼皮扫视一圈，“在我管理长沙城这段时间里，希望我们能友好合作。”
曲绫风随大流起身离开，直接跟在陈皮后面，“陈爷，小齐就跟着我咯。”
陈皮心想黑眼镜和他之前也有联系，到时候找曲绫风也方便些，哼了一声，恶声恶气道，“给你。”
“那……”
“常溶不行，”陈皮斜睨着她，“都给你了我手下都没好手了。”
曲绫风略感遗憾：“好吧。”
跨过门槛离开会客厅，外面的风簌簌往脸上扑，散去身上的热意，倒清爽许多。
“曲小姐。”霍仙姑站在一树梨花下，清雅婉约，眉眼如画宛若姑射仙。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纸边泛黄发皱，“这是我得到的一个药方，其中有些残缺，想请曲小姐瞧瞧。”
陈皮瞥了眼，自觉与他无关，大步离开。
曲绫风一边呼叫系统扫描查阅，一边接过，仔细一看，不如说是纸片，还原的师傅手艺不错，“边走边说。”
霍仙姑没有拒绝，视线落在她胳膊肘上的漂亮小鸟，见曲绫风看的认真，也就没有出声询问是否可以摸摸鹦鹉。
“动作还真是快。”水蝗轻啧一声，抬手叫身后的人凑近着，“你也去找找什么药方之类的东西。”
轮子压着地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半截李掀起眼皮慢悠悠道，“神医曲会看得上寻常药方？”
声音戏谑，全是对水蝗刚才那句话的不屑。
“三爷说的是。”水蝗看似恭维，眼神却扫了眼半截李的腿，“看来还是我想的少了。”
张启山站在会客厅门口，看着前方小道的身影，往张副官的位置偏了偏头，“派人送礼，我们可要和这位神医打好关系。”
“是。”
——
“恩人，我们搬家吧。”黑眼镜两手不得空，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物放在院子桌上，“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大院子，也好放东西，还能开个药铺。”
不在陈皮手下干活后，曲绫风轻松了一天，第二天各方的请帖礼物随之而来，还有请她去治病的。
曲绫风翻来覆去打量半截李送来的帖子，“我不能在陈皮的盘口的药铺继续当坐堂医吗？”
“远了，走过去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你现在也不是寻常的神医了，而是被九个势力暗中关注的神医。”
黑眼镜翻出个本子写写画画，将谁送来的礼物一一记下，“找个大院子直接将生活和开铺子统一，也就没了来回路上的危险。”
“谁出钱？”
黑眼镜笔尖一顿，“我出。”
曲绫风欣然同意。
——
人一旦出了名，什么东西都会吻上来。
一人一鬼出去刚转了一圈，就有伙计带着地契赶过来询问是否要瞧瞧某个院子。
人情世故这方面曲绫风都交给了黑眼镜处理。
人，你不能为难一只鬼通情达理。
黑眼镜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笑着目送第四个伙计离开，他拉着正在吃煎饼的曲绫风回了家。
“外面人多眼杂，所以回来详细分析下。”黑眼镜检查了一番院子里各处布置的机关，“水蝗的、霍家的、吴家的都不考虑，我们找红家盘口的院子。”
“行啊。”曲绫风没什么意见，她只负责住。
黑眼镜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你就不问问原因？”
曲绫风趴在桌子上，“你也害不了我。”
黑眼镜歪头，这倒也是。
有了明确的目标，黑眼镜直接揣着曲绫风扔给他的药包去找陈皮。
“你问我？”陈皮今天准备去巡视盘口，不想搭理黑眼镜。
“是啊，毕竟我也不能直接去打扰二爷。”
陈皮瞥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像是谋权篡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黑眼镜挑眉，陈皮还知道这些？
无私分享自己爱看话本的曲绫风：嘿嘿。
黑眼镜掏出药包，嘴角微勾，“这是恩人准备的药，药效嘛，陈爷你也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充当谢礼？”
“……说吧，看中了哪套院子。”
“这不是等着陈爷您介绍介绍？”
陈皮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看在药包的份上压下脾气，“我带你去找红府的伙计，你自己去问。”
药包放在陈皮手边的案桌上，黑眼镜笑呵呵道，“恩人说，这药和那次救石头的药效一样，可以分成两包，也不影响药效。”
陈皮让曲绫风表现实力救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就是石头。
“行了，还有其他事？”
黑眼镜摆手，“这就没了。”
“走吧，我带你去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