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何方逆贼?大胆……勿伤我米脂百姓……混账……狗贼!胆敢造反……不怕被诛九族吗?!”
汪畴三十来岁年纪。
进士出身。
此时一脸煞白,两条腿也在打哆嗦。
嘴里却朝着马背上的宁南语无伦次地骂个不停。
宁南瞧了一眼汪县令,又瞧了瞧被二赖拉过来的一众县衙中人,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尽量不要杀人。”
二赖子命人押着这伙官员,嘿嘿笑道:“放心吧,大哥!”
嘭!
二赖用刀把砸了一下汪县令的嘴!
“闭上你娘的臭嘴!”
他骂了一句,命人将这伙官吏统统关进县城大牢。
天上橘黄色的光不知不觉间成了青色。
三壮身上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皮甲,腰间别着金瓜,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宁南后头。
他原本在一团当先锋连。
立功无数。
一团团长陈天璇爱他爱得紧。
但刚过黄河,左护法许希音便将三壮叫了过来,让三壮领十个人充当宁南的亲卫。
既是天理教左护法、同时也是直属第四营伤病营营长的许道长无奈地说:
“教主,战场上刀枪无眼,今后还是切莫以身犯险了。”
许希音向来心如止水,每临大事之时,反而却越冷静。
但这两月来,每逢教主以身犯险,她便止不住地心惊肉跳。
只是她一直在苏琅一部,天理教形势也时时处于十万火急之中,所以不敢相劝。
如今她们终于摆脱了鄂尔泰,至少七八天的时间内,鄂尔泰追不上来。
脑子里这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后,她优先考虑的,自然还是这位愈来愈令她瞠目的教主的安全。
逃出来了……
这样的天罗地网……
这样的炼狱……
教主竟然带着他们的大部逃出来了。
渡黄河的时候。
道姑都不知不觉迎风流泪了。
教主……教主不能死……绝不能死……不知不觉间,这样的念头就在她与一众坛主香主的碰面中,彻底扎根了。
对于这一点。
宁南倒无所谓。
就是有些浪费了三壮。
不过他打仗一直极为克制,不是必赢的仗就几乎不打,要打也是假打,佯攻撤退,诱敌深入。
毕竟甲胄太少,武器也不太行。
真打就是送死。
这般一想,三壮就也不算浪费了。
以后有了重甲,再将三壮派上去也不迟。
六月的天气是比较热的。
宁南从城门口骑马,走到一家客栈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
苏琅领着二团,全军俱是骡马骑兵,在张家沟一带休整,并负责盯着有可能追上来的鄂尔泰。
四团绕去了米脂县西面的鱼河堡,要尽快打下鱼河堡,并盯住有可能从榆林过来的敌人。
陕北这一带沟壑纵横。
骑兵想要奔行,必须走河谷川道。
米脂和鱼河处于无定河谷一线。
榆林的绿营想要驰援米脂,必走鱼河。
四团打下鱼河堡后,便在鱼河一带打山贼和大户休整,阻击从榆林奔过来的敌人。
“米脂在延绥总兵的防区之中,我部有三千人,延绥总兵不凑齐五千、乃至八千的绿营军,绝不敢攻过来。就这一条,我们至少可以在这里休整十天。”
客栈大堂内,一面端着一个瓷碗吃面,一面给宁南分析形势的总参谋长贾师安笃定道:
“此外,他还需要接到陕西布政使司、陕西提督的调令。陕西提督应该会想着兵贵神速,遣他来攻,以防我们在米脂站稳脚跟,或者去攻绥德坐大。”
贾师安用筷子夹着清汤寡水的面条,送入嘴里,一面吃,一面笑道:
“要是大驸马此时在米脂征兵,起事,举旗,把绥德也攻下来,还兵进延安府,威胁西安,鞑子朝廷怕是真要震动了,鄂尔泰和黄忠材多少得死一个。年羹尧只怕也会亲自过来,跟大驸马讨教一下文章。”
宁南舀着一碗洒了点肉屑的小米粥,盯着桌子上这幅简陋的陕北地图,沉思了一下。
最后摇头一笑:
“不打。”
“不打西安?”
宁南往嘴里送入一口小米粥,否定道:“连绥德也不打。”
贾师安嘴里全是香喷喷的面条,干瘪的肚子也久违地饱了饱。
他皱起眉头,提出建议道:
“打下绥德这个直隶州,威胁延安府,就能将西安府的兵力调过来,这时候我们再绕过兵力空虚的西安,去湖广……”
在他看来,他们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南朝。
尤其是将大驸马送回南朝。
在西边拖了北朝这么久。
景王他们即便没回南朝,也差不多到淮安了。
宁南却摇头道:
“湖广是走不了的,湖广有绿营军。
“我们只占米脂县,陕西还会有内部倾轧。毕竟陕西提督既然是八旗人,那便是雍正的人,姚文玉跟年羹尧应该不太对付。
“陕西布政使可是年羹尧举荐的。
“对于剿灭我们,姚文玉肯定用心。
“布政使司想的恐怕又不一样了,年羹尧既要南下,又要打项琦,他筹的粮草可得给年羹尧备好。
“布政使司该给湖广和山西请粮才对。”
宁南一面梳理思绪,一面道:
“但若我们打下绥德,还打算打延安府,事情可就又不一样了,布政使司就会主动催姚文玉出兵了。”
宁南吸了口气,慢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贾师安闻言,瞧着地图,慢慢点了点头。
但很快,这位总参谋长又摇了摇头。
“经年羹尧举荐,可不见得就站年羹尧那边。”
他久经官场,凭直觉道:
“毕竟头上的顶戴,终究是皇帝给的,皇帝能给,也就能收回,真要收回?难道年羹尧还能为了他造反不成?”
南朝的兵部右侍郎做出论断。
“不过,”
隔了几息,他凝起眉毛,话锋一转道:
“南下才是北朝皇帝的大局,我们这支天理教的残部,其实是鄂尔泰的事。
“鄂尔泰也很快就会追过来,陕西布政使司剿了我们,大功怕也是落在了鄂尔泰身上。
“若我们只占米脂,他靡费粮草主动给鄂尔泰剿贼的动力确实不大。
“除非北帝给了他命令,命他为督抚……如此,功劳才是他的。
“米脂就在黄河旁,我们过了黄河,是鄂尔泰的过。
“但我们若去占绥德,还威胁延安府……那这就是布政使司的过了,他非尽心尽力剿灭我们不可。
贾师安放下面碗,笑道:
“他去请示北帝,诏命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天。”
宁南听完后,郑重点了点头。
他没怎么当过官,对于官场确实还是贾师安更懂,便笑着吐出一口气:
“总参谋长言之有理。”
贾师安笑了笑:“其实跟大驸马说的是一回事。”
“大驸马,只是某还有一事不明。”
这事一罢,贾师安又皱眉问道:
“大驸马何不遣派苏琅对鄂尔泰大军半渡而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