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脂县距离碛口共一百多里。
原属延安府。
今上继位后，改绥德州为直隶州，由陕西布政使司直接管辖。
米脂也被朝廷划归到了绥德。
县城建于前朝，城墙高达二丈九尺。
在东、南、北三面开了城门，还分别设了翁城和城楼。
城内驻扎了一支五十人的绿营队伍，由把总张猛虎管辖。
张猛虎这支绿营兵并非常驻米脂县。
不过是刚好轮换，被上司派遣到了这边。
他归属于延绥镇防。
整个米脂、乃至整个绥德都在延绥总兵的镇防之内。
延绥防区东起黄河，西至宁夏，北沿长城，东西向便有整整一千多里，沿途设置了三十七个营堡。
每个营堡五十人到数百人不等。
镇防总兵领四千绿营军常驻榆林府榆林城，位于米脂以西近一百五十里处。
除这四千精兵之外，驻扎在波罗堡的波罗营、驻神木的神木营，驻定边的定边营，还各有五六百人。
此三地俱在米脂以西、以北的榆林府，相距一百里到三百里不等。
整个陕北的兵力，便是延绥总兵所统领的这一万绿营军。
张猛虎，以及他统领的五十绿营军便是隶属于延绥下的波罗营。
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
张猛虎便是一员老卒。
与此同时，他爹也是老绿老卒，如今官至波罗营中军都司，辅佐副总兵魏峥镇守波罗堡。
抚远大将军领五万大军，平定青海叛乱时，张猛虎被征召，累功升为七品把总，迄今过去好几年了。
而如今……
升五品守备、四品都司、乃至从三品游击的机会终于摆在眼前了。
二月的时候，他爹给他放过风。
说整个延绥，抚远大将军将要抽调大约一半兵力出来。
但当时他爹也摸不准，大将军到底是要奉命往东北去打罗刹。
还是南下打南朝。
要是去东北，那这自然是件苦差事，他爹会让波罗营抽调不到他。
但若是南下……那他们张家儿郎，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到得三月。
传言尘埃落定。
大将军派了一个都司来延绥准备抽调精兵。
底层绿营兵知道的东西的不多。
但张猛虎他爹当然不同，急匆匆跑了一趟榆林后，总算打听到了大将军的方向……南下。
大将军要南下。
要么入蜀，要么去湖广。
张猛虎他爹当即便让他被抽调上了，还给他拨了几十个最为精锐的精兵。
准备随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同南下，去南朝夺一个能吃上百年的灭国之功！
不过……
夺一个所谓的灭国之功是他爹张子岳的志向。
张猛虎的志向却是不高。
爹是正四品的都司。
他只要能比爹高半级，当个游击，就已经称得上光宗耀祖。
至于正三品的参将，乃至从二品的副总兵，就不是他能奢望的了。
只是很可惜。
三月底的时候，天理教掀起叛乱。
那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宁节霄，在北京城闹完，又去了北直隶闹。
四月的时候，更是传来消息。
宁节霄竟然还没死，去了山西闹。
朝廷派了兵部尚书，督山西诸府围剿。
也就是因为天理教起事。
原本四月便该南下的年大将军，不得不先按下蠢蠢欲动的整个西北军。
先平天理教之乱。
倒不是去平宁节霄。
而是平那个大有李闯之风的天理教项琦。
想起项琦。
饶是张猛虎胆子奇大，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项琦这人有些猛。
五六年前，项琦便在拢南起过事，靠着几千贼寇，就将甘肃的三千绿营军打得丢盔弃甲。
后来更是一路打到汉中，大将军先后调动两万人，才将其打回拢南，又耗时一月有余，最后才夺回拢南，将此人打得仅以身免。
此番项琦又在天水起事。
大将军先派了甘肃提督前往平乱。
项琦却越打越凶，甘肃提督不敌，求援甚至求到了他们延绥。
大将军无奈，只能从西宁赶到兰州亲自坐镇，调动绿营兵，先平项琦之乱。
只有等到项琦一平。
大将军才能放心南下。
急于建功的张猛虎就也没办法南下建功，只能先轮换来了米脂守城。
六月的第一天。
太阳高悬。
日头晒得人满头大汗，汗水不断滴到眼睛里。
守城也没什么好守的。
皮甲他让大家都卸了，在城楼歇歇凉，不然会晒死。
在甘肃闹得昏天暗地的天理教，闹不到陕北来。
因为陕西提督姚文玉是个能人，项琦之乱刚一开始。
他便急命整个陕西动了起来，揪出了一大批天理教所谓的香主。
每个县都有那么几个。
统统杀了，人头游街。
没有这些香主扯旗，陕北便乱不起来。
姚提督做得好的一点就是，没有牵连太广。
便是这些香主的爹娘和老婆孩子，只要愿意不烧香了，官府就不准缉拿。
由此一来，陕北倒也算安定。
张猛虎就听他爹啧啧叹过几声：
“姚提督他娘的不愧是汉八旗人，还是正蓝旗人。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爷的奴才。咱家要能入旗，哪怕先当个包衣，啧啧啧，那可就……那可就……”
年大将军就是汉军镶黄旗人。
姚提督也是汉八旗人。
只有入了八旗，成了皇上的奴才，这前程才广大。
张猛虎知道这是爹在期望自己南下立功……
“报！”
米脂县东边，有一座很小的山，名为凤凰山。
当张猛虎在城楼上望着凤凰山发呆的时候。
有人急匆匆跑上城头，一面擦汗，一面来报：
“禀张把总，有大股贼寇，占了张家沟！”
张猛虎懒洋洋地晃了晃脖子：
“哪家的二杆子？驴日的胆子这么大？寨子肥了？等着老子去打？”
米脂这块地势复杂，山贼不少。
隔壁还毗邻绥德的西川。
西川俱是大山深谷，从古至今就没太平过，号称“六十四洞，六十四王。”
前朝李闯起事之初，就投奔过西川。
张家沟距离县城大概三四十里。
劫张家沟？
张猛虎心想，不知道吃得肥不肥。
报信的人急得浑身冒汗，瞪着眼睛道：
“张把总！张家沟的人、人说……起码有一千人……”
一直到这里。
只穿了一件褐衣，坐在城头的张猛虎，这才将头扭了过来。
“甚？”
他皱起眉头道：
“你他娘在说甚？”
…………
太阳西斜。
大地上拂过的风渐渐冷了下来。
攻米脂县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直属营一营李二赖、一团陈天璇主攻东面。
三团往北绕，攻北面。
然后就拿下了。
三团都有些多余。
宁南骑着一匹老白马，从东面城墙步入米脂城的时候。
米脂县的县令汪畴正好被二赖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