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七天内,米脂周围没有兵力可以过来围剿他们。
顶多是榆林那边派出探子探查他们这边的情况。
榆林府要组织五千人以上的军队来围剿他们,至少得二十天到二十五天。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之内,真正的敌人,还是鄂尔泰。
北朝皇帝给鄂尔泰加了山西巡抚头衔,让他能督山西诸府。
但可没给他加陕西巡抚。
到了陕西,听鄂尔泰说话的人,恐怕就不多了。
毕竟各府总有话推脱,比如守土有责,比如抚远大将军正在征讨甘肃的项琦之类的。
不给鄂尔泰运粮草,或是只运一点点应付一下差事。
只要派苏琅将鄂尔泰半渡而击,兴许就能多拖延几天甚至十天。
但渡黄河的时候,当他和苏琅提出这个想法时。
却被宁南果断地否决了。
当时形势紧急,他没有多问,此时却是问了出来。
宁南伸出手指,在碛口点了点。
“鄂尔泰渡河,只要不蠢的话,必定不会还带几万人过来。
“不然整个陕北都不够他吃的,定多八千人。
“渡河之后,他收到米脂被我部攻陷的消息,也不会选择直接来夺回县城,反倒会拍胸脯松口气。”
贾师安一愣,想了一下,朝对方笑笑道:
“不怕坐寇,就怕流寇,他反倒怕我们跑。”
“正是。”
宁南点头认可:
“他怕的就是我们走,所以会先背靠黄河扎营,等待山西给他先运一批粮草过来。
“与此同时,他需要给雍正报信,让雍正给他一些头衔让他能在陕西督粮。
“所以不管怎么样,短时间内,鄂尔泰也不会来攻米脂。”
“至于半渡而击,”
宁大当家摊了摊手,无奈道:
“我们的火枪就那么三百来支,火药剩的也不多,能省就省吧。
“这么长时间奔袭,大家也都累了,该好好休整休整。
“鄂尔泰也不缺兵。我们就算能打掉一千人,他照样从山西再拉一千人过来便是。他缺的是粮。
“更何况我们也打不了他们一千人,带甲绿营兵,只消百人结阵,苏琅就很难打得过了。”
这也是天理教初期声势大,好像席卷天下只在顷刻间,但只要朝廷一认真,把绿营或八旗派过来,天理教便一触即溃的原因。
莫说此时天灾不多,百姓还活得下去。
即便是前朝天灾极为频繁的情况下。
李闯部又何尝不是一次次被朝廷打得四散?
颠覆天下这种事,想要一朝功成,何其难也……
贾师安默然点头。
但与此同时又在想。
“那……之后呢?”
他心中一沉。
榆林那边的兵总会过来。
鄂尔泰也总会杀过来。
北京城的皇帝会做出决断。
米脂县丢了的事,也会为年羹尧知晓。
一旦鄂尔泰和年羹尧合围米脂县?
一瞬之间……
贾师安心中因为终于能缓上几天而松懈的弦,又迅速绷紧了!
他们……依旧处于随时会被朝廷围攻……全军覆没的情况之中……
而且他们处境,竟然愈发凶险了。
贾师安眼神微微惶恐,不禁望了一眼对面慢慢喝粥的大驸马。
一军之主的大驸马正一面喝粥,一面瞧着地图。
贾师安不知道大驸马此时在想什么。
就像不知道那时,大驸马拍着地图,说“我们要渡过黄河,入陕”时,大驸马在想什么一样。
他当时完全想不到大驸马要怎么做。
结果一转眼。
他们就已到了陕西。
他在吃当地厨子做的面,大驸马在吃当地厨子熬的粥。
在他和苏琅、陈天璇、张水井、沈寿等一众团长坛主的推算中。
他们本应该死上两千多、以掩护大驸马渡过黄河的人,也没死。
他们三千多人竟然全须全尾渡过黄河天险了……
贾师安拍了拍久违的、吃饱了的肚子,站起身笑道:
“那贾某就先去好好睡一觉了。”
多久没睡过安心觉了。
但这时,宁南却压手,笑道:
“那可不成。”
他指了指客栈对面的米脂县县衙。
“委屈贾侍郎,”
宁南收回手,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朝对方笑道:
“杀鸡用牛刀,当几天这米脂县……芝麻绿豆大小的县令了。”
“嗯?”
贾师安顿时一愣:
“县令?”
……
……
今夜的米脂县。
是在一阵阵的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贼人来了,离县城还有三十里……”
“汪县令、赵县尉、张把总号召大家守城……”
“守城了……”
“城破了……”
“城破了?”
“城竟然破了?!”
来的贼人不是山贼。
而是天理贼。
他们是怎么攻城的呢?
就是直接冲过来,一面架梯子,一面朝城头射箭。
张把总大吼着叫绿营兵射箭。
箭还没射出去几支,就有几个绿营兵被城下的一箭射死。
张把总吼着说:“什么?北面有人破城?老子这就去援北面!”
张把总跑了。
贼人爬上了城楼。
汪县令大吼着叫手持各种各样兵器的青壮们上……青壮被打散了。
贼人拿着兵器,咆哮着进城:
“城门已毕!通通回家!谁敢在街上跑老子就砍死谁!”
就这般。
贼人们把控住了城门。
他们也全部心惊胆战、两腿发软地跑回家。
赶紧将老婆孩子藏起来,有的藏床底,有的藏井里,有的藏地下的暗格里。
满城开始哭泣。
一面哭,一面骂汪县令。
若非汪县令一听有大队贼人朝米脂县奔来,便大关城门,说:
“贼子绝不可能攻破我米脂县!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将近万人滞留城内,说不准他们现在都已经跑回乡下老家去了!
“拿着这把刀!”
魏钧满头是汗,面色煞白,哆哆嗦嗦将一把菜刀塞到自己女儿手里,
“若是有贼子开衣柜,你就用这把刀自尽,万不可污了我魏家名声!”
年岁仅在十二岁的魏明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面对相依为命的父亲的请求,她“嗯嗯嗯”地点着头。
两手握住沉重的菜刀,小小的眉眼极为认真:
“爹爹放心!”
瞧见很早就没了娘的女儿露出这副懂事认真的模样,魏均双眼通红,心中愈发酸苦。
嘭!
他关上破旧的柜门。
这位二十年前就中了秀才功名的魏秀才咬着牙,拎起地上的一把锄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贼子破城。
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搜刮抢掠。
男的若是敢反抗,当即就是一刀,女的……则会被掳被辱。
这样的事情,魏钧活了四十年,自然是明白的。
他扛起手中的锄头,擦了一把泪水和汗水混杂的眼睛。
守在门外。
活生生看着女儿受辱……这样的事情,魏钧光是想想,就不禁眼睛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同贼子拼命。
但刚想动。
两腿却酸软无力,迈不开。
只能额头冒汗地站在门外,守着女儿。
“喂!”
便是这时。
一道喊声从前面传来。
魏钧猛一抬头,只见四五个左臂绑红条,腰间佩刀,背上背弓的贼子正朝他们家走来。
“来了!!”
魏钧死死盯着前头的一众贼子,几乎要咬碎牙齿。
老子死之前……一定要拉个垫背的!
秀才这般想着的时候,瞧着那几人越来越近,走到了自家的黄土院墙前面。
“一锄头!”
“只要一锄头!”
“一锄头我至少砸死一个人!”
就在魏钧脑海里血腥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冒出来时。
却见那四五个贼寇在他们家院门前止了步。
魏均双手将锄头的木把攥得死死的,恨不得攥出火星子。
这时,
领头的贼寇没有拔刀,没有取弓,没有踹他们家那扇常年没修的院门。
“喂,”
只是隔着半人高的黄色土墙,朝他又一招手,道:
“这位兄弟,劳驾问一下,在你们家借宿一宿,你收多少铜板?”
“嗯?”魏均一愣,“什么?”
已经变得昏暗的天色里,他听得那几人嘀嘀咕咕道。
“娘的,还不如被安排去守城门喂蚊子哩。”
“就是。”
“咱每人只发了一百个铜板,住客栈可不划算。”
“他们家有马棚不?”
“县衙的马棚被三团那个谁占了……”
“娘的……”
“刘香主可说了,谁睡客栈不花钱,就打谁的板子。”
“爷爷还用你教?”
魏均没听明白这些贼寇在说什么。
良久,他也没回答,那领头的又喊了几声,问了一遍,有些不耐烦道:
“咱最多只给你二十个铜板……五个挤一间……不吃你们家东西……”
……
六月二日。
当鸡鸣声从一户户家中响起时。
紧张兮兮、哭都不敢大声哭的满城百姓握着刀兵,从草垛里、从水井里、从地窖中,悠悠醒来,左顾右盼,像做贼一样偷偷走出家中的时候。
才发现,
米脂县,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