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宋杳认得。

赫然就是当初哭着跪在她脚下,求她不要将千魂殿的事情说出去的昭词。

自己在地境丢了一条命,也是拜她所赐。

很会演戏,很有本事的一个姑娘。

眼下她又变得如此温柔如此有亲和力,倒让人有些不忍戳破。

宋杳觉得有意思,跟着弯弯唇,顺着她走过去。

刚行至石桌边,院子里趴着休憩的小黄狗闻到熟悉的气息,唰地支起脑袋,黑亮的圆眼睛一下盯住她。

尾巴顿时抡得翻飞,汪汪短促叫了两声,撒着欢直冲过来,绕着宋杳的脚踝团团打转,温热毛茸茸的身子一个劲蹭着她的衣摆。

宋杳顺势微微躬身,掌心落在小狗柔软头顶揉了揉,抬眼望向身侧的昭词,唇角带着一点玩味:“什么时候把它们偷到这里来的?”

一旁石凳上的沈却山指尖还捏着那枚悬而未落的黑子,漫不经心侧过头扫来一眼,一声轻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弄:“都到地境了,反先惦记一条狗。”

“沈公子,切莫这般言语。”

昭词眉眼弯起,笑意依旧温润柔和,执起青瓷茶壶。

沸水冲过茶叶,白雾升腾而起,“这条小黄狗,对宋姑娘本就是很要紧的。”

茶水注入杯盏,香气弥漫。

她有条不紊斟满三杯热茶,接着道:“而且,何来偷这一说?先前九圣堂遭妖祟入侵,我瞧这几只小生灵留在那里凶险难料,干脆接到此地安顿,好让宋姑娘来做客时也开心一些。”

“一举两得,宋姑娘不喜欢吗?”

说着,她双手捧起第一盏清茶,递到宋杳面前。

随后回身,将余下两杯轻轻搁在男子与沈却山手边。

沈却山笑了下:“宋姑娘,问你话呢。”

宋杳也跟着笑:“怎么会,我很喜欢,只不过我有个问题。”

林间清风拂过竹梢,簌簌轻响。

昭词道:“宋姑娘是沈公子的师妹,与我们算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直说便是,我若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好一个温柔乡迷人眼。

宋杳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开口:“偷林水,偷小鸡小鸭,将沈却山的红绳放在我房中的都是怀安?”

昭词:“可以这么说。”

宋杳眯了眯眼:“但他应该不是天傀吧?”

“不是。”

昭词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宋姑娘是如何看出了的?”

宋杳:“猜的。”

昭词:“……”

宋杳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倘若他不是天傀,那他为何会听你命令行事?”

她已猜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

昭词面上笑意不变,又从底下篮子里拿了酥点出来:“我不方便离开地境,便暂借了一下怀公子的身体。”

暂借身体?

也就是说,先前那些日子,待在九圣堂的怀安,实际是昭词本人?

她还会这种夺舍的功法?

真不愧是千魂殿殿主。

宋杳喝了口茶,视线落到对面男人身上,又问:“这位是你丈夫?”

“嗯。”

一提起自己的夫君,昭词面色更加柔和,眼底翻涌的缱绻爱意几乎无从掩饰。

她缓步绕到石凳一旁,抬手轻轻搭在那名男子的肩头。

方才还凝神思索棋局准备落子的男人像突然接到什么指令一般,手一顿,默然搁下掌中的棋子

而后拉住自己妻子的手,仰首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男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略带几分腼腆的笑意。

昭词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柔声向宋杳介绍:“你应当听说过我丈夫的,他叫姜清诀。”

宋杳一怔:“姜清诀?”

传说当中与昭词倾心相爱的千魂殿大弟子,居然是姜清诀?

但凡踏上剑道之人,几乎无人没听闻姜清诀这三个字。

后世无数剑修入门修行所用的基础心诀出自他手,威名赫赫的万辉剑法,亦是由他亲手开创,是实打实震烁过往岁月的剑道先辈。

宋杳还以为能撰写这般心诀的人应该是个老老老前辈,早深埋地底了,没料到看着还这么年轻,难得客气道:“久仰,幸会。”

可惜姜清诀只是安静含笑,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并未应话。

“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昭词神色微微落寞,对宋杳解释道,“我虽然救活了他的命,却始终找不到办法让他重新开口。”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挺好奇地:“死了都能救活,耳聋哑巴治不了?”

昭词犹豫了下,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治,我从古籍里找到过一个术法,说不定能让我丈夫恢复正常,但是……”

宋杳:“但是什么?”

“……”

昭词垂了垂眼,没第一时间回答她。

过了会儿,温婉体贴道,“要不等吃过饭再说吧,正巧也到用饭的时辰,我去备些吃食,宋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

宋杳孤身一人,有的是时间跟她耗,有的是命跟她玩,并不急着赶进度。

昭词笑道:“好,那我就随便做几个小菜,你们先下棋,等着吃饭就好。”

她说着进了屋。

宋杳随手将归玉剑搁在桌边,对沈却山道:“起来,我和姜前辈下两盘。”

石盘之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残局尚留大半。

沈却山还抓着几颗棋子,眼皮抬了抬:“这一盘没下完。”

宋杳并指凌空轻轻一扬。

只听一阵清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棋盘之上散落的黑白棋子尽数凌空弹起,簌簌齐齐落回一旁的玉棋盒之中,纵横交错的棋路瞬间一扫而空。

“现在下完了。”

姜清诀一怔,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向跟前两人。

沈却山扯了扯唇角,一抹讥讽笑意漾开来,身体微微向后倚靠着石凳,斜斜看向她:“听说我们杳杳的魂魄已经恢复正常了,怎么还跟强盗一样?”

宋杳人已经挪到了沈却山身边,等着他让位:“你什么时候把正常的大师兄还给我,我就什么时候不当强盗?”

“正常的大师兄?”

沈却山似笑非笑,“说不准我才是正常的那个呢?”